珠四溅,桂影笼着山光水色,万物万相朦胧似幻。流瀑下碧衣人五心朝天,阖目冥思,面孔在澈澈水流中白若玉质,他喉头滚动,轻吐二字:“重黎。”
那尊碧衫玉像开了目,人间烟火便于一瞬间落入眸中。他朝此处一望,滑下岩石自水中游来,碧衫为水波拂乱,像一叠展开的翠荷,又如轻拍水面的青色鱼尾。
长鸿不觉已至岸边,俯身待他过来,只闻水声再响,一张洁净秀雅容颜破水而出,水滴落于较常日更为嫣红的唇间,如红花噙露。
水光涟涟,如起薄烟,袅袅云雾中似有姑射旋舞,青碧衣摆丛丛绽放,刹那目惑魂动。这山这水这天这地再也难入方寸,八荒之大,唯有一人而已。
他像是一个拾海珠的渔者,在旖旎月色里被海中鲛人迷了心魄,不由自主伸臂揽住这轮明月,吻住了渴求已久的双唇。
水中人唇上湿冷,被迫微微仰头,岸上人入了魔,舌尖小心翼翼沿着唇纹扫了一圈,转而滑入齿缝——重黎挣了下,长鸿也清醒了,看着山灵不可置信的神色,自嘲地退了步。
“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他抢了先机,破釜沉舟道,“我对兄弟动了心,就是这么回事。你不必劝我,若不能接受——我走便是。”
“不能接受……什么?”
重黎反应尤为奇异。他眼里似含笑意,又似飘进一瓣枯黄的花叶,晕开对死生契阔无能为力的哀戚。方才唇舌交缠升腾的氤氲之色淡去,在长鸿看来,不亚于一把裁决罪愆的霜亮利刃。
这将要为他判罪的神祗踏水上了岸。
“天地初生,划分阴阳,你违背阴阳和合之道,便不顾天谴了么?”
明摆着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心悦一人,端看他是否心悦我,天地管不着。你若在意,我大可邀日月天地为鉴,如何?”
重黎无应。
断袖余桃逆天悖理,短垣自逾者自当执咎——故不可思、不可求、不可纵,只可饮鸩止渴,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而这火此刻正无比霸道地烧灼仅存的自欺的净地。
他神摇意夺,半晌再问:“……你真要偭规错矩?”
岸上人蛊惑般伸出手来,张扬而恣意:“小东西,若喜欢我,直言无讳认了便是,少想旁物。”
“长鸿!”
“你只须说是,或不是。”
“……”
重黎素来内敛,却难解痴等百年的大常山灵是何等疯魔,他只略一颔首,就被人搂抱着带到一方琴台上。
长鸿开初只是趁重黎愣神浅尝般细吻,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重黎被吻得魂散天外,满目迷离地想这人几时如此精于此道,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问出了口,便听长鸿哑声回道:“山下有物唤樱珠……果实带杆,以舌使之相缠:前部围圈,根部使杆首抵入……”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示范着勾弄重黎舌尖,餍足了才娓娓道,“至两杆为结,则告功成。苦练多时,只为今朝。”他说得温文尔雅,活脱脱一个文绉绉的书生,行止却肆无忌惮,从唇舌转至耳珠,又再度演示一番。
“蓄谋已久?”
“啧,这明明就叫用、心、良、苦。”
怀中人静如这圆月平湖,长鸿情难自禁地啄了啄那含倦的眉。
“你一向绳趋尺步,而我自认是逾闲荡检之辈,若是急躁冒进……后果如何,我不敢想。不过如今嘛,我只后悔没早些逼你。”
耳畔水声错乱而靡靡,鼻端充斥酒香与月夜山林的清凉。重黎如涸辙之鱼终归瀚海般喟叹出声:“我曾敬你为父兄。这等悖理执心,又该从何说起。”
“有何不可说的?我且说与你听——”长鸿低柔道,“能得百年陪伴,且……钟意之人也恰有此心——我很欢喜,极其欢喜。这世上无第二人能让我长鸿为他酿酒,百仙草酒又举世罕见,用作彩禮应当足够。收下这酒,我就当你承此心意了。”
“彩禮?就由你占个口头便宜罢。”他也笑了笑,破天荒地主动覆上对方双手,与之相扣:“既允此约,至死靡休。”
月映莲泉,松竹飒飒,水畔纠缠着复趋急促炙热的吐息。
至是夜星辉俱淡,万物沉寂,一切方歇。
当年琴台上的镜花水月,却也终成百年后的孤独伶仃,风流云散。
鸿飞雪爪,不若未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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