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血拼到底。失败了,那北狄算是永远消失在四海版图上;即便战胜了,侥幸存活的士卒班师回朝,又要如何抵抗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战败战胜似乎都没太大所谓,一场关乎家国的力量角逐发展到眼下,已经褪变成了个人生死去留的抉择。
柳长洲下巴微微点了几下,似乎能猜到这个帕尔江是怎么想的。他再次出声道:“在我有生之年,大庆秋毫无犯。”
帕尔江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道:“什么?”
柳长洲转过头来看向太阳,被光线刺激地眯了眯眼,抬起胳膊搭在自己的眼睛上,放松地道:“我身为将军,再鲁莽也知道战争就意味着流血牺牲,但我不知道战争的源头在哪里,是单纯被资源驱使?还是想独霸天下?我听说贵邦信仰神灵,认为人人都是上帝的子民。既然同为上帝的子民,为什么还要自相残杀?”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如孩童般干净单纯的笑,眨了眨眼睛,接着道:“我们中原有句老话,叫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意思就是用对待自己的老人与孩子的态度去对待别人的老人与孩子。我们中原还有句话,叫做‘以和为贵’,我大庆自祖皇帝始创河山,历数千百年风雨飘摇成为眼下的模样,所有的武备存在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膨胀自己,而是为了给自己的臣民提供最坚实的保护。我想,天下没有哪个君主不爱自己的臣民,倘若……”
他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一方面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愚蠢无比,一方面又觉得历史的发展真得匪夷所思。少年时候萌生在心里那些天真可爱的念头,在经历了二十来载风吹雨打后,依旧清晰得分毫毕现,并且在今天这样一个场合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敌方将领说了出来。
尽管他知道不同的地位造就不同的人,但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至少在每个人的心底,都是有博爱的。只不过那些博爱,在见识过那么多不知源于何处的险恶人心后,都被悄悄藏了起来,造就了如今这样一个似乎冷漠无情的人间。
他这段话说得发自肺腑,身后又是毫发未损的九万士卒,本可以持强凌弱,却点到即止地表达了“大庆无意侵犯他邦”的意思。
帕尔江嘴角微微掀了一下,似乎是从没见过这么独树一帜的将领,抬手将自己那把弯刀往空地上一戳,朗声道:“有生之年,秋毫无犯……一言为定。”
柳长洲用脚尖勾起自己那把被临时拉来顶缸的剑,脚脖子灵活地扭了一下,将那剑脱了剑鞘踢进了那把弯刀的附近,只听“叮”的一声,一弯刀和一长剑彼此交叉相靠,成了名不副实的“城下之盟”。
他说:“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帕尔江吩咐两个士兵抬走了木箱子,略含歉意地道:“东瀛何时兵临东海、兵力几何,出于一个盟友的底线,恕我不能和盘托出。”
柳长洲转身往回走,抬起手臂挥了挥,懒洋洋道:“就知道你节操也没有很多,你……哎,趁我回心转意之前,快滚吧。”
他前脚才刚踏进将军帐,整个人就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没有方才那样轻松。他绕到桌子后坐定,浑身被抽光了力气似的散了架,没款没形的把自己下巴撑到桌面上,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方印信看了一回儿,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
方秉笔后脚跟到,面带忧色:“你要怎么对朝廷解释?你看,呐,你在江北营里就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立了功还好说,朝廷里一帮老王八都说这是你应该的。你可倒好,就那么放人家回去了,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放虎归山,遗患无穷……”
他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眼眶莫名其妙得红了,跟个怨妇似的叨叨逼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柳峣山你简直就是个缺心眼儿,你说你怎么那么能耐,你怎么不干脆上天?”
柳长洲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只手,捂在自己眼睛上,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哎你说得真挺对,去,你现在去把那伙人捅个遍,听听,多牛逼啊。”
方秉笔刚想说“抓俘也比放了强”,就听那个十分搞笑得只在桌面上露了一张脸的将军令人十分蛋疼地叹道:“你不知道自然界有个伟大的规律,叫做一搞对象傻三年呐。”
方秉笔:“……搞你大爷。”他那表情十分复杂,不是单纯的哭笑不得,跟个大号的兔子似的,红着眼睛,嘴角却蓄着一个十分无奈的笑——他和柳长洲相知了这许多年,知道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更知道他永远在心底保留着一方净土。
他不知道柳长洲这一次的“圣父”之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柳长洲是天底下独此一份的。
柳长洲呼了口气,挺直脊梁骨坐了起来,一拍桌子,挑了挑眉,说:“你可拉倒吧,娘们儿唧唧地瞎操什么心。”
他猝不及防得从桌子后弹了出来,虎口卡着方秉笔的脖子衬着劲儿前后摇了他一会儿,咬着牙,表情狰狞地道:“不过你志向挺大,居然想搞我大爷。行了,我成全你,送你一程。”
方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