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许岸的脚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就沉重无比。爸爸开了辆帕萨特车直接把她送到家,然后她看到奶奶。戴着花镜,坐在炕桌上算帐。
“你咋回来了?”
“爸让我回来一趟。”
许岸的家是个套院,前前后后有八间房,是最老式的起脊砖房,奶奶说这些房子都是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盖盖停停用了七年时间,转眼二十多年了,窗还是木框小格的,上过漆换过玻璃,墙还是红砖水泥,加固过没罩过面。周围平房越来越少,左邻右舍都敲锣打鼓地买新楼房迁新居,社会在进步,一切都在变化,奶奶能固守的陈旧越来越少,而那些陈旧在不断地累积和增加,包括年龄和老化的身体。
这一次,许岸和奶奶的对话异常严肃。
“许岸你掂量掂量轻重,再说你的决定。”
“我有点后悔,没和姑姑否认,或许那样,大家都好受点。”
“承认是对的,一意孤行就大错特错,奶奶不能完全理解你们这一代的追求,但你这种行为,我绝不允许。”
“奶奶,你不知道我多喜欢她。”
“作孽!”奶奶拍桌子了,愤怒聚焦在她的眉心,拧成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疙瘩,“别说我还活着,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同意。”
“我不求您同意。”
“那你回来干什么,干什么!”
“回来做自己的事。”
“你不和她断,别指望我再给你一分钱,我还要把你名字收回来,你不配叫许岸,不配做我孙女。”
“奶奶,虽然这是你们不喜欢的,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从小到大我都听你们的,
你们不能让一次步吗?”
奶奶沉默了好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岸不敢看奶奶的眼睛,她怕看到眼泪。“对不起,奶奶。”
对话在沉默中静止,许岸知道,矛盾并没化解。
若不是亲眼看到,许岸真不相信爸爸会搞起那么大的公司,部门齐全,办公室装修够豪华,在爸爸的引见下,她见到了何百万,皮肤黝黑,高大夯实的一个老头,他的女儿和他一样黑,叫何严,二十九岁,财专毕业。这种学历在别的公司能做出纳算有门路,但是在这里,她却是说一不二的财务主管。
许岸遇人不多,但一向与人为善,尽管这位何主管摆着架子说话,她并没有任何抵触情绪。仔细想想,何主管不爽她也不是没有原因,爸爸把她的会计师挂在嘴边,那过分得意的口气对方听了肯定别扭。
只不过,天下最正直的吹嘘便是父母以孩子为荣,即使语言很浮夸,即使能听出虚假的成分,善良的人们还是会抱以赞许的态度。
爸爸称呼何严何主管,何严叫爸爸老许。
许岸总觉得爸爸有点奴相,仰人鼻息。打开帐本许岸大吃一惊,即使是练习帐也不会搞得这么乱,这么脏。
爸爸在一旁叮嘱说,再过两天税务稽查要来,你好好看看,这些帐目有没有什么漏洞。
许岸说:“你在电话里不是这样说的。”
“傻丫头,我跟他们说你是会计师,帮公司的帐目把关的,查出问题在稽查来之前就解决了,不然哪方便这么查帐啊。”
“爸,这公司你占多少股?”
“三成。”
“可你们不是股份公司啊。”
“当初合伙的时候,还没有公司,我出了三十万,他出七十万,后来有规模了,就成立公司,说办股份公司麻烦,就没搞那么多,不过我有老何写给我的字据,我问过律师了,有效。”
许岸觉得不妥,一时也不方便多说什么,用了一下午时间翻看了所有帐本,看看窗外,黑蓝色的夜空下,小镇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起,她怀抱着失望拿出手机,想听听夏枫树的声音。
夏枫树正在下班的路上,即使在有些嘈杂的电话里,也听得到另一头的繁华,而夏枫树,似乎和她一样累。
“夏枫树,你想我吗?”
“一点点。”
“怎么是一点点?”
“我只有一点点空闲的时间。”
许岸笑了,温柔一点点驱散疲惫和失望,这时,爸爸进来了,问看得怎么样了,许岸说:“爸,你快点撤股吧,迟早要出事。”
爸爸慌了,追问许岸为什么,许岸随便翻开两页,就挑出三个问题,“我还没看票据,估计问题会更多,就是开杂货铺也不能这么记帐呀,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有十五六个税要补缴。”
爸爸连忙打电话,五分钟后,何百万和何严都来了,说话的腔调都降下来,三句里面有两句是表扬许岸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列出来,说得越多,何家父女脸上的笑容也越多,当然,那是堆起来的笑,话里话外都是对许岸的阿谀,好像她是救世主,能拯救她们于水火之中似的。
许岸不明白,随便找个老会计,都能看出问题来,而且比自己看出的还要多,毕竟自己的经验少,他们何苦要等稽查上门时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