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凝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害怕宋宇的呢?
她想了想,大概全系的学弟学妹都害怕他,这就好像是他们历史系的风俗似的。不过她自己对这个人的“敬畏之心”可绝不是入乡随俗,而是确确实实的有据可考。
犹记得研一那年,朱教授去国外访问,宋宇作为他手下的“大弟子”便帮着带了他们一个月的专业课程。
有一天上课,他提到明中期一个贪官转移赃款的案例。那贪官本想将十来辆马车的金银悄然运回老家,谁知由于金银数量庞大而太过招摇,最终给人盯上,半道儿上就被绿林洗劫一空了。
当时岳凝歌坐在底下小声嘟囔了句:“行贿的用宝钞就好了……”
宋宇可能是长了双顺风耳,他停止了授课,幽幽望向岳凝歌,小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就算你没什么专业水准,至少也该拥有点儿一个正常中国成年人都该有的历史常识。”他看她的目光太犀利,就仿佛她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里暗藏着一个秘密口令,那口令能触动宋宇身上某个开启攻击技能的按钮。
据目击的同学说,当时岳凝歌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好嘛,“用宝钞”那种说法是显得有失专业水准了些,可他也犯不着这么不留情面吧?
从那以后,岳凝歌再见到那个一身休闲西装、手拎电脑包的身影,都会绕道走,走得越远越好。
而现在,她甚至有点怀念原来的日子。
孤军奋战的滋味儿不好受,与这个相比,她宁可再听宋宇给她上一年的专业课。
“把这些绿豆饼给小歌儿,我就不进去了。”一个男声从门外传来,将岳凝歌的思绪从回忆拉扯回了现实。
“您就进来瞧瞧吧,二姑娘她想见您呢!”是吴妈。
“不了不了,二妹妹的脾气我晓得,她面皮薄,被父亲罚了之后肯定不愿意再见人。”
这男子是谁?光凭温和悦耳的声音便令岳凝歌对他颇有好感。
岳凝歌脑袋转了转,回想起穿越前看过的资料。
岳二小姐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是岳家的长子,名唤“岳湄”。想必正是他了。
“太好了……”她心中暗喜,感到自己战壕里又多了一位战友。
“哥哥,快进来,我愿意见你!”她冲门外喊道。
“二妹妹?”岳湄有些讶异。
“二姑娘自己都这么说了,湄大爷,您就进去吧!”吴妈妈道。
岳湄是个清秀的年轻人,虽说谈不上容资有多么出众,可那张白静静的脸令人一看便知他是个读书人。
“二姑娘,湄大爷来看你啦,还带了你最爱吃的绿豆饼!”吴妈妈笑道。
“小歌儿,你身上可大好了?”岳湄立于她床前。岳凝歌看得出他是真心心疼这个妹妹的。
“好多啦,不疼啦……”她扯出一抹甜笑。没想到她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个男子竟然是哥哥。
独生子女“独”惯了,有个哥哥也不错。
“二姑娘和大爷先说着体己话儿,我就先出去了。”吴妈妈道。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就只剩下这兄妹俩了。
岳湄不过弱冠之年,要是放到现代的话,指定还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傻乐着呢。可看他这副眉眼,多少透露出些这个年纪的官家子弟不该有的忧虑来。
古人的孩子早当家么?不,岳凝歌更觉得这是因为“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小歌儿,是哥哥不好,没能护住你……”岳湄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
岳凝歌赧然。作为一个研二老学姐,看着二十岁的小鲜肉在自己面前痛陈作为哥哥的失责,心中的感觉还真是有些特别。
“啊呀,这不能怪哥哥,主要还是我的错嘛……”她拍拍“哥哥”岳湄的肩膀,权当是在安抚他的自责。
“小歌儿啊,哥哥想过了……”他的表情突然有些异样,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哥哥有什么只管说出来便是。”岳凝歌道。
“我那同窗……金家三郎,你可还记得?”岳湄白净的两颊忽而变得绯红,“他向我问过你的状况,你若是瞧他还顺眼,不如……”
岳凝歌哭笑不得:“不如嫁给他,然后就能离开这个家啦?”
古代人在这方面的想法不难猜,他和吴妈妈大概是想到同一处去了。
岳湄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待字闺中的妹妹会有这般直接,他先是一怔,而后呆萌地点点头。
他不勇敢,但很善良。岳凝歌很感激自己从宋宇手中抽过如此一副烂牌的同时居然还能有吴妈妈、岳湄这样的人伴在左右。这么看来,现在的处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哥哥,我知你是为我好,可用嫁人的方式离开这里只能是一种逃避。而我,不要逃。”岳凝歌真诚地说。
“唉……”岳湄长长叹了口气,“我们的小歌儿长大了,懂事了。倒是我,堂堂须眉,竟不若尔裙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