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哲一直在小祠堂里待到晚上,方有人来。
接完了那通心塞的电话,伤心;在这破地方饿了大半天,伤身。
“韫卿啊,快快起来吧…”一个体态丰腴的老妪提着食盒和灯出现在了祠堂里。史哲隐隐嗅到了鸡肉的香气,瞬间有种卖火柴的小女孩临死之前见到了火鸡的幸福感。
只听那老妪接着说:“你爹爹让我先放你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他自会见你。”
史哲在她的搀扶下从蒲团上起了身,只觉得两腿发麻,几欲站不稳。
眼前妇人应该是安韫卿的母亲蒋氏了。不管这安韫卿之前是做了什么不忠不孝之事,可毕竟是蒋氏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有不心疼的道理。
“先回屋吃点东西吧,我的孩儿…这些是娘亲手为你做的,就是不知你的口味变了没有…”
看见蒋氏对“自己”情真意切的疼惜,史哲有点鼻头发酸。比起自己花枝招展人到中年还不忘寻觅新欢的母亲来说,他倒宁可有一个像蒋氏这样的慈母。
念及此,他接过蒋氏手中的食盒与灯,馋扶着她,向安韫卿的房间走去。
又细又长、长到仿佛永远都走不完的回廊上,两个人的身影相互依偎着。一高一矮,慢慢地移动着。
蒋氏的温柔以待令史哲焦躁的心得以片刻的安慰。可他自己也清楚,现在的所感所思正应了那句话——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娘,家里来客人了么?”他想打听打听信王朱由检的事。
蒋氏迟疑了片刻,方道:“没有…家中只有我和你爹爹。”实际上她心中亦有种惊讶兼欣然,往日那个口无遮拦、亲情淡薄又疏于规矩的不肖孩儿如今怎会有这般孝顺态度?居然还主动搀扶她,唤她“娘”…
史哲看出了蒋氏的闪烁其辞,料她是有意对儿子隐瞒信王的造访。他脑袋本就灵光,于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了一副凝重神情,眼中还闪着隐约的小泪花:“娘,您跟的儿子说句实话…我爹他,是不是有私生子了?”
“为何如此说?”蒋氏显然是有些始料未及,不知安韫卿是如何扯到这个茬儿上来的。
史哲戚戚然道:“我都听见了!今天爹的书房里明明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娘,若是爹真的有私生子,您可莫要怕我难受而瞒着我…他要多少家财,随爹的意思去分便是了。何苦防我防得像个外人?连您也…”
蒋氏见不得自己的独生爱子委屈,虽为难,可终究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先回屋,娘慢慢跟你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还是史哲第一回到安韫卿的房间,里面宽敞整洁,修葺华美。可引起史哲注意的是,这安公子屋里的桌子椅子全部漆的是红漆。
红漆呐…
在明代,普通臣民是不能使用红色家具的。因为大明的国姓是“朱”,朱即朱红,需避尊者讳。当然了,偷偷用的也不是没有,譬如《金瓶/梅》里头的西门大官人。
可安韫卿的私宅里面明明没有红家具,反倒只在安怀远的眼皮子用…史哲猜到了大概的原因——他这么做,大概只是想气一气自己那一脸光伟正的父亲罢了。
有意思…史哲心里默默想。如果他能见到安韫卿,说不定俩人还能相互交流切磋一下“富二代要如何花式气死父母”的技巧。
蒋氏给史哲盛了米粥,又端出自己亲手烹调的盐酥鸡和醋淹花生。
史哲也是饿急了,不顾形象地把食物往嘴里送,大快朵颐。
蒋氏慢慢叙说道:“韫卿,娘年轻时在勖勤宫里当差,你可还记得?”
“勖勤宫”?他吃饭的动作停滞在了半途中——蒋氏终于要和盘托出了。
勖勤宫里雷初动,西苑池中浪几重。金柱旧曾占好梦,锦麟今始识真龙——那里不是别处,正是崇祯皇帝出生的地方,史哲当然知道。原来安怀远结识他是因为有些蒋氏这道桥梁吗?
他静静听着她往下说:“我照顾的小主子是先帝的第五子,当今圣上的胞弟。”
“所以我爹书房里的人是他?”史哲想引蒋氏说出更多的信息,故而因势诱导道:“他来找爹做什么…您和我爹又为何要瞒着我?”
“这我就不知了,瞒着你是你爹的意思,娘只是个妇道人家,哪里省得?”蒋氏锁上了眉头。
史哲想,今日怕是再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不过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可绝不能忘。
“娘,有件事…您要做祖母了?”
蒋氏眨了眨眼睛,方用帕子掩住嘴:“如…如何说?”
“刘氏有孕啦…”
“这,这真是太好了!我跟你爹说说,把她接回来住,你也搬回来,可好?”蒋氏的双眼中跳动着异样的喜悦与生机,一点一滴皆是对新生命的渴望。少顷,她便泪盈于睫,扭过头去迟迟不语。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难得你有这份心…”
史哲有些动容,刹那间觉得自己受的气、挨的饿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娘…”他上前去抚了抚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