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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闲把纸放下。

    "你先把话说完。"他说，"说完我再看胆子。"

    周济点头。

    他把左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二十一年前，宫里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不清。"周济说，"我这级的人，够不着。"

    "那你说你够得着的。"

    "我够得着的，是后来。"

    周济看着桌面。

    "那件事过去以后，太医院开始清人。清的不是医官，是给我们这些抄方的、管档的、跑腿的。"

    "怎么清。"

    "一个一个没的。"周济说，"先是得了急症，后来是不小心跌了井，再后来就是无故失踪。"

    "一共几个。"

    "我数得着的，七个。"

    赵闲没说话。

    七个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可他信。

    宫里死一个人，从来不用理由。要理由的时候，理由比人还齐整。

    "你把这七个说一遍。"

    周济一个一个说。

    说的都是名，不带姓。宫里叫下人，从来不叫全名。

    说到第五个，赵闲打断了他。

    "这个人管什么。"

    "管旧档。"周济说，"几十年前的脉案、方册，都归他锁。"

    "他锁的东西，如今在哪。"

    "三年前，库房清过两次。"周济说，"清完，册子短了一截。"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周济把右手抬起来，让他看。

    "我把自己写字的这只手废了。"

    屋里静了一下。

    柳三变在门边站着，喉咙里动了一下。

    "废了手，"周济说，"就成了废人。"

    "废人不用死。"赵闲说。

    "废人写不了方子，也对不出笔迹。"周济说，"他们来验过一次，看我这手，就散了。"

    "怎么验的。"

    "叫我写字。"周济说，"我写不出来。"

    "他们就信了。"

    "他们就信了。"周济说，"一个人能装病，装不了手。"

    "你一个人把自己弄成废人，坐在那儿等他们来验。"

    "等了大半年。"周济说，"那半年我天天练左手。"

    他左手拿起笔，在纸上落了几个字。

    笔力不稳，可字是清楚的。

    "左手写得再像，也不像右手。"周济说，"正好。他们要的就是不像。"

    赵闲看着他那只右手。

    一个人先把自己废掉，再用另一只手活下来。

    这世上要活命，路子千千万。

    他偏偏挑了最难走的一条。

    "周济。"

    "在。"

    "太医院清人，清的是经手旧方的人。"

    "是。"

    "那清人的事，是谁做的。"

    周济摇头。

    "王爷，我不是不肯说，是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说。"

    "下命令的人，也在那份名录上。"

    赵闲眼皮一跳。

    "名录。"

    "没了的七个人，写在同一个簿子上。"周济说，"簿子的第一页，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周济把笔搁下。

    "我抄过一页。"他说，"抄的那一页我埋起来了。"

    "那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两行。"周济说，"一行是人名，一行是手。"

    "手。"

    "哪只手。"周济说，"簿子上不写名，只写手。左手还是右手。"

    屋里静下来。

    赵闲慢慢把手放到桌上。

    他想起那半枚印，裁口很齐。

    想起太医院那六张方子，落款空空。

    想起一个从来没露过面的人，二十一年里，只用一只手在那簿子上记过名字。

    "埋在哪。"

    "松江城西，一个没人住的院子。"周济说，"我埋了三年。王爷要，就跟我去取。"

    赵闲站起来。

    "秦霜。"

    "在。"

    "备马。走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