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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下去的那天夜里，城门外来了人。

    人不多。

    十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

    带头的那个，八十几岁了，走路要人扶。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纸上是那尊像最早的图样——木头人，还穿不出朝服的样子。

    他是当年那个木匠的孙子。

    他们进庙，一路进到正堂。

    小医正拦在门口。

    老头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这是我爷爷画的。”

    “你们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老头说，“我们要问问，堂上这个人，是我爷爷雕的那个吗。”

    小医正没答。

    老头往里走。

    他走到供桌前，抬头看。

    看了很久。

    “不是。”他说。

    “我爷爷雕的那个，衣裳是旧的。”他说，“手是抬着的。”

    “这个手在膝盖上。”

    “我爷爷雕的那个，脸是瘦的。”

    “这个脸是圆的。”

    他把那张旧纸放在供桌上。

    “我爷爷雕的是人。”

    “你们把他做成了神。”

    堂上没人说话。

    小医正站在台阶下。

    老头回头看他。

    “我们这些人的祖父，是受他恩的。”

    “恩是我们受的。”老头说，“牌是我们立的。”

    “今天我们把它拆了。”

    小医正的手按在门框上。

    “你们知道拆了像，城里会乱吗。”

    “知道。”

    “乱了怎么办。”

    “乱了，就对了。”老头说。

    “我爷爷雕那尊像的时候，城里也乱。”

    “乱的时候，人才肯来。”

    小医正站在那儿，没再拦。

    那一夜，凿子响了很久。

    先把那块“有求必应”的幡取了下来。

    再把像上的玉带凿掉。

    凿到后来，工匠不忍心碰脸。

    有人递过一块粗布，把脸蒙上了。

    凿完，那尊像还是坐在那儿，可衣裳没了。

    天亮之前，有人端来一碗水。

    给凿字的人喝。

    喝完，那人把碗放在台阶上，接着凿。

    凿到最后，有人问老头。

    “凿下来的那块，放哪儿。”

    “别扔。”老头说。

    “为什么。”

    “留着。”老头说，“留着给后头的人看。”

    “看什么。”

    “看人做过的事，怎么又被人收回去。”

    底座上那三个字，凿掉了两个。

    剩下一个“闲”。

    老头让人拿来一桶墨，把那个字也涂了。

    天亮的时候，庙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医堂。

    阿豆被放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上午。

    老医在门口等他。

    “走吧。”老医说，“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堂。”

    他们走过两条街。

    街上下着小雨。

    没有人撑伞。

    经过庙门口的时候，队伍还在。

    可队伍比前两天短。

    有几个人站在队伍边上，探头往堂里看。

    看完，他们不走。

    他们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阿豆问。

    “等人把话传开。”老医说。

    街角有一间屋子，门上没有匾。

    屋子里，摆着一张案，一口铜壶。

    和老家的那一间一样。

    阿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进了屋，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册纸。

    纸上是他这几天抄的。

    抄的不是别的，是那本《针谱》里错的三个地方。

    他把纸放在案上。

    “这个留下。”他说。

    老医把那册纸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三处，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三处。”

    “我师父说过，”阿豆说，“谱上错的，都是看着最顺眼的。”

    老医把纸放回案上。

    “你师父姓什么。”

    阿豆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那条街。

    “他姓赵。”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