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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开了十天,疫的样子,一天比一天清楚。
这天夜里,赵闲把两徒弟叫到案前,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册子。
十天,三百多人,一笔一笔的记录。
"念。"赵闲说。
阿石念:"热、渴、泻,三样全的,一百八十余人。"
"单热不泻的,四十余人,多是孩子。"
"单泻不热的,六十余人,多是老人。"
"咳的,四十余人,另立痨棚。"
"死了的,"阿石的声音低下去,"十一个。九个是拖到第六天以后才来的。"
赵闲点头,把册子往后翻。
翻到他自己记的那几页。
"再看这些。"他说。
那几页上,记的是死了的十一个人。
"第一个,进城前在雪地里躺了两天。"
"第二个,来的时候已经泻了四天,家里先喂了三符水。"
"第三个,是个瘸子,走不动,家人抬着他绕了三个卡子,进不来。"
赵闲一条一条念完,抬起头。
"看出来了吗。"
两个徒弟对看一眼。
"死的不是病死的。"阿豆慢慢地说。
"是迟死的。"赵闲说,"热病这个疫,来的时候,脸长得并不凶。"
"热、渴、泻,头两天跟普通着凉吃坏肚子没两样。乡里人不当回事,喝口姜汤挺一挺。"
"挺过第三天,人就虚了。到这时候才想起求医,路上又耽搁一两天。"
"进了棚,身子已经空了。"
"所以这疫杀人的,从来不是头两天。"赵闲说,"是第四天、第五天——是'还撑得住'那四个字。"
阿豆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师父,那咱们能不能让人早点来。"
"怎么早。"
"城里城外,都贴告示。"阿豆说,"把热病的脸画出来——发热、口渴、泻米汤样的水,三样占两样,当天就来,不许拖。"
赵闲看着他。
"画出来?"
"是。"阿豆说,"不识字的人多。可画,人人都认得。"
"一个人脸红了,捂着肚子,旁边画一碗米汤一样的东西。再画一个大箭头,指着城门。"
"下头再画一句话,请罗老先生写字——"
阿豆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别等。等就是死。"
堂屋里静了。
阿石看看阿豆,又看看赵闲。
赵闲低头,把阿豆方才的话,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
记完,他合上册子。
"明天就画。"他说,"画三样。"
"何大人那边,我去说——城门洞、粮行门口、各乡的村口,都贴。"
"不过,阿豆,有一样,比画还重要。"
"什么。"
"贴了告示,来的人会翻着倍地多。"赵闲说,"棚,得再大。手,得再多。"
"教你那一课的那些人,"他看着阿豆,"从明天起,不是学了,是用了。"
阿豆站直了。
"是。"
第二天天一亮,雍州城门洞里,出现了头一批画着热病脸的黄纸。
罗老先生写的"别等,等就是死"六个字,笔画又粗又深,隔着十步远都看得清。
当天,进棚的人,从一天三十,变成了一天一百一。
人一多,原本人手紧的棚,反而松快了些——
因为前五天学的那些人,真能顶事了。
画锅的那个汉子,在热棚独当一面,一眼认出三个发热的孩子,分席、擦浴、喂水,一气呵成。
阿豆查棚查到他那儿,站着看了半天,没挑出一个错。
走的时候,阿豆说:"你比我强。"
汉子惶恐地摆手:"小先生折煞我了。"
"不是客气话。"阿豆说,"我学这个用了十年。你用了五天。"
"因为这东西本来就不玄。"他说,"是人把它弄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