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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推官的行文发出去第五天,府衙来了回文。
回文很短:着雍州知府具本,将疫事情形,据实呈报。
何知州拿着那张纸,在棚里坐了半晌。
案上的灯挑得很亮,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比初来那天又瘦了一圈。
"赵先生。"他开口,声音发哑,"本官今夜来,是想问先生一句话。"
"大人问。"
"折子里,"何知州说,"瞒报那一段,写还是不写。"
棚外风声很大。棚里几个当值的都停了手,远远地听。
"折子是给朝廷看的。"赵闲说,"大人是想问,能不能不写。"
何知州没否认。
"不写,"他说,"这一任还有三年,还能做些事。写了,乌纱不保,本官一走,换个新的来,未必肯接着先生的棚。"
"大人考虑的不是没有道理。"赵闲说。
何知州眼里亮了一下。
"可我要是劝大人不写,"赵闲接着说,"大人往后每天夜里都睡不着。"
"大人信不过新来的知州,我懂。可大人更该信一样东西。"
"什么。"
"册子。"赵闲把案上那摞病册推过去,"从疫起那日到今天,一天一笔,死了几个、活了几个、谁的责任,里头写得清清楚楚。瞒报那段,册子里有,城里人有耳朵,棺材铺有账。"
"折子不写,册子替您写。朝廷查下来,罪还是罪,还多一条欺君。"
"写了呢。"
"写了,罪是'迟报',不是'瞒报'。"赵闲说,"迟报,是因为你后来亲笔报了疫、开了城门、建了棚——功过相抵,朝廷自己会算。"
"瞒报,是把功也埋了。"
何知州捧着那盏灯,很久没动。
灯芯上结了个花,噼地响了一声。
"先生。"他忽然说,"本官二十岁中的进士。当年殿试,皇上问的是'牧民之道'。本官答的是'如保赤子'。"
"如今才知道,赤子是要死的。保,是要担干系的。"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笔来。"
折子是当夜写的。何知州亲笔,写得很慢,一千七百字,写了两个时辰。
写到瞒报那一段,他停了三次笔。
第三次停笔的时候,他抬头问:"先生,'井水有异'这四个字,要不要写进去。"
"写。"赵闲说,"一个字都别改。"
折子发出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驿道上,驿马踏雪向北,马蹄声传出去很远。
折子发出之前,还有一段插曲。
按例,知府的折子发出之前,同城的推官要会看画押。万推官把折子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瞒报那一段,抬起头。
"何大人。"他说,"这一段,您大可以不写。"
"写都写了。"
"那本官也交代一句实话。"万推官说,"本官腊月里来棚里,原是要拿人的。回去行文报备,也不是本官的本意——是本官在热棚里站了半个时辰,站服了。"
"这一段,本官附在片子上。朝廷要'据实',本官也据实一回。"
他真的附了。
后来这份附片随折子进京,礼部誊录的官员抄到这一段时,愣了半天——一个推官,自陈"站服"于一个无匾的棚。
抄完,那位官员在誊录本的边角,小注了一行字:
"正月,雍州折。可信。"
第五天,回文没到,先到的是人——符水摊子,在城隍庙前,重新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