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时针越过了12的位置,林鹤依旧睁着眼,意料之中的失眠煎熬加倍。“要喝点儿酒吗?你至少得睡一下,明天一早就得去医院,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田辛说着,打开了床头灯。
“我怕我一喝就停不下来了。”林鹤讪笑,下床拉开了窗帘。“看一次日出怎么样?”
“乐意奉陪。”田辛裹着毛毯坐了起来。
落地窗外的灯火像阴雨天的星星,影影绰绰的,散落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温情都疏离得刚刚好。林鹤偶尔说起蒋硕宇,偶尔的,沉默,田辛恣意揣测起林鹤语气里的余韵。那种既称不上甜蜜又谈不上遗憾的情绪反反复复的,焦灼又释然。没有酒,连烟都缺乏,只有陪伴,和叹气间隙里的亲吻。太阳升起来的那一秒,林鹤感想寥寥,只认得田辛的手是暖的。
早餐敷衍,田辛跟助手交代好工作和林鹤一起去了医院。蒋硕宇被推去手术室的时候,林鹤没有跟着,田辛拉了拉他的手:“不去跟他说点儿什么吗?”
“等他醒了再说。”林鹤抿唇,看简秀萍和蒋小雨的激动。女人们的感情丰富又生动,像《巴赫a小调协奏曲》。
手术室的灯亮了。蒋小雨坐立难安:“林鹤哥,我哥肯定没事的,对吧?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医生总是说大出血并发症什么的,我脑袋里乱得不得了,明明那么危险,可所有人都说应该做手术——”
“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只能由你来负责。”林鹤盯着墙上的电子钟,尝试融入其中。
才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外已经有了崩溃的气氛。田辛说买点儿喝的回来,蒋小雨硬要跟出去透气,少了女孩儿的眼泪,走廊里凝滞的空气才稍有流动感。简秀萍揉着衣服边角,喃喃:“最近我总是在想,要是自己能替他生病就好了,反正我这条命不值钱——”
“你对着我说没有任何意义。”林鹤冷声冷调的,偏过了头。狗血的念白置于耳际,仿佛自己也陷入了某部不入流的肥皂剧,然而这部男亲女爱的剧里至始至终都没有他的角色。
女人愣了一下,轻笑:“林鹤你呀,真不像硕宇讲那样有礼有节的,倒像个孩子,任性极了——”
“我们俩还没有熟到可以让你任意评价我。”
“唉,我不评价你。”简秀萍把垂在耳际的头发别过脑后。“我说我自己,自己总行了吧——”
“我不想听。”
“听听吧,要这样干坐着什么都不做我总会胡思乱想。”女人轻言细语的。“以前硕宇跟我讲他有个朋友可劲儿厉害了,当时怎么着我都不信。他这么不起眼的男人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朋友啊——”
“你也看上了这个不起眼的男人。”林鹤也看上了,看过了,世事境迁。
“我看上他也不为别的,就觉得他对我好。”简秀萍的衣角揉皱了,怎么抻都抻不平。“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人啊,有时候就图这么一点儿东西。我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人,没大的想法,就想挣点儿钱,找个男人过安生日子,但这我来说还挺难的。我们家三个小孩儿,顶头一个哥下面还有个弟,我爸家里重男轻女的,从小就把我甩外婆家养,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接我回自己家,我妈一开始还心疼我,时不时的来看外婆家看我,给我买点儿吃的穿的,可时间久了她也跟我爸那家人一样了,觉得我这个女儿是赔钱货,以后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到最后连生活费都不给了,我外婆只好跟着别人糊纸盒贴补家用。其实我外婆也嫌弃我,但儿女都不孝顺,只能指着我给她送终了,我还真的是给她老人家送了终才回我爸妈家的,那时候也十三四岁了吧,懂事了,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所以事事都看人眼色。等到初中毕业的时候,我爸说没钱了,不让我读书让我跟邻村的婶子进城打工,我就进城了。一开始觉得城里哪儿哪儿都好,反正比家里好,可被城里人和城市里的老乡整过几回后,我也学聪明了,而且我从小就看眼色不是,只要嘴巴甜点儿手脚勤点儿不惹是生非不多管闲事总会有我安生立命的地方。我去过很多城市,做过各式各样的工作,存的钱多数都给了家里,供我哥和我弟上学用,等他们毕业了我还以为自己能喘口气呢,结果我爸妈又让我给他们攒娶媳妇儿的钱。我再没文化,也在城里呆那么久了,总不能老是当个任人欺负的包子,还是被自己人欺负!所以琢磨着把自己嫁了,他们不总认为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吗,我就当别人家的人!于是我就慌着相亲谈恋爱,许是眼色看久了,别人随便一个小动作我就知道他想干嘛,接触过的那些个男人,大多数都是冲着贪个色弄个钱来的,基本见一次面就没下文了,个别对我好的吧才处个几天就被我爸妈吓唬跑了,狮子大开口的要彩礼钱,明目张胆的卖女儿。只有蒋硕宇没被吓跑,反倒是心疼我,还认真说要攒钱把我‘赎’出来。因为他我觉得生活有奔头儿了,想着只要存够我爸妈要的钱我就跟他们一刀两断,也算他们给了我一条命尽孝了!那段时间里我都可高兴了,他还带我见了你!而且,他真的没有说谎!他有一个这么有本事的朋友!还愿意让他的朋友见我!林鹤,你都不知道我见你时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