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逗留了两三日,五月节的热闹尚在菖蒲和粽叶的香气里酝酿,杜唤晨便踏着风里的酒醺返回了杭州。
依着沈嵁的心思,自然想留知心的小叔多住些时候,彼此话简情重,无言也得自在。然而一则的确放心不下家中事务以及病中的苏羽之;二则,无论出于感谢斯人相救于沈嵁,或者存心替晴阳打点,有意示好,闵氏对待杜唤晨的态度也是过分修饰,显得谄媚了。挨惯了冷落的杜唤晨冷不防被巨大的热情包围,受宠若惊之余委实感到不自在。再有沈彦钧对他的芥蒂,成天防贼似的,但凡看见他同沈嵁在一处相谈甚欢,必然寻个借口硬加入进来,弄得沈嵁也颇为难。
如是忍了几日,左右内息调和得也平顺,杜唤晨理所当然辞别这古怪的一家人,匆匆离去为好。
依依惜别,以期后会!
自此几月,沈嵁的日子与其说安稳,简直可算得无聊。
诚然,蒙杜唤晨援手,得以将他从鬼门关里生生拽了出来。只依着师良甫的忠告,他心脉受损,连累着肝脾肺肾总之五脏六腑都不好。好比是山中供给各村各镇地下水渠的一眼清泉,泉断了,山下炊饮皆绝,一应瘫痪。所以武可以练着,提气;人也务必养着,培元。在师良甫看来,两者完全是不矛盾的。
但沈嵁不敢练得太勤,毕竟,子孙是沈家的,内功可姓着杜。不说他也看得出来,亲爹沈彦钧在武学这件事上狠狠吃了杜小叔的醋。真练会了慑魂,父子怕得恩断义绝了。
于是安于了寡然的富足,白天念书写字,晚上写字念书,喝药睡觉,不碰刀,偶尔听小柳提传些八卦轶趣,权当作消遣。
其实柳提愿意少爷这样安安乐乐在家待着,只遗憾自己不能时时陪伴。作为家丁,柳提的主要职责是看家护院,与伴读陪侍的小僮不一样,他不能总在内厢房待着。即便少爷可以袒护,家规在前,主母不屑管,管家沈络也是不能容许的。
不过柳提自己也没奢望能做少爷的贴身家奴。他觉得自己笨,没认识几个大字,当书童太给少爷丢人。
时常慨然,命运挺逗人的。爹娘没了,舅舅苦着脸唉声叹气说穷,养不起,就把自己交给了人牙子。一溜大大小小的童男童女被麻绳穿着,蚂蚱一样拉到人前任由挑选,什么尊严骨气都不懂,柳提就想来个好人家挑上自己,好坏有饭吃。
沈家祖上出过官老爷,不耐买奴豢奴的风气,有过严令家中不许豢奴,尤其是婢妾。世易时移,家训还在,就是子孙们不太较真,斟酌着实际需求和家中实力,有时还是会去市场里挑几个回来给少爷小姐充个伴儿,方便照顾。如今主母闵氏便是带着陪嫁的丫头一道来的,管家沈络更是家生的佣仆,伺候过沈彦钧的父亲,虽蒙恩早脱了卖身的低贱,到底还是个伺候人的。那日他本无意买家奴,路过市场,看见一众擦洗白净的小脸里赫然蹲着个黑不溜秋的瘦猴子,年纪比其他孩子都小,可手脚好大,再过几年定管长一码大一码,是个大高个儿。沈络捏捏这孩子的根骨不错,问了几句话觉他老实巴交看着作孽,就让将人领到后巷偏门,进去请示过主人的意见,便买下了时年才六岁的小柳提教养起来,习点武,做个护院的家丁。
所以柳提对沈络的感情实际很深,他心里,沈络严厉时候像父亲,慈祥起来像祖父,比舅舅好,也比爹娘好。不仅如此,沈家的老爷太太,还有少爷对他都那么亲切,打是没有的,训斥都很少。柳提对奴不奴的身份没什么概念,他就晓得如今天天吃饱饭有衣穿,有人管他也有人疼他,跟在家里一样的,甚或更好。这日子,他很喜欢!
事实证明,柳提也果然很对得起沈络的一时恻隐和慧眼识才。吃一年饭赛过人家吃三年,拔苗都没他长势喜人,简直像烧不尽的野茅草似的,蹭蹭往上蹿。头两年还跟沈嵁比着个儿,到十二三岁时沈嵁已彻底弃权。如今他人比沈嵁小一岁,高过沈嵁半个头。奈何就是瘦,光长个儿不长肉,长手长脚宛如个竹竿儿精。沈嵁笑他戴顶草帽戳田地里就是天然的稻草人,连伪装都省了。而没人时候他也替沈嵁愁,吃点儿好东西全补了脑子,不补个儿,亏了。
亏了就得补,吃饭没用,睡觉最好!络叔说了,人都是睡着觉就长高了。睡着了不想,不愁,管它外头风急雨骤,天塌下来个儿高的撑着,沈家门楣要倒先砸中的也该是老爷,轮不到少爷的。
况且老爷还有帮手。
“你是说,四海这回不止出了人,七叔公那边,江百舸也插手了?”
沈嵁听着柳提东一言西一语的嚼舌,筛了有用的拎出来,重点提问。
柳提说高兴了,手舞足蹈:“是的呀!总镖头厉害的。少爷晓得伐,那一天阿提去跟他借人,他为什么不在吗?”
沈嵁自然不会知道,柳提便自说自话接着道:“原来头一天他听说我们府门前出了乱子,差役老爷来过又走了,没管好,再听说少爷病了,他不放心,就派人跟着那些散掉的工人探探他们底细。第二天一早他得到消息,说看见前天来的差役老爷居然从七叔公家偷偷摸摸出来,就亲自去堵人了。哪里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