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天气很反常,北方的三月天居然如烟雨江南一般,淅淅沥沥连着下了近一个月的毛毛细雨。惊蛰的春雷裹在云雾里,听起来都显得闷闷的,少了号令万物的雷厉风行。
因人地生疏,虽说刚来的头一个月里沈嵁一直盘桓在凌鸢的三爷爷尚有安的静思园里,总是嫌自己太过打扰,病好之后没几天,便搬了出来。只是他没选择去弟弟沈晴阳一家长住的绸缪院,当主凌煦曈邀他去自己宽敞的卧薪斋也遭拒绝,偌大的庄园里许多厢院小馆他都不挑,偏偏在园子里闲逛路过了冉云父亲年少时的旧屋七贤居,竟执意搬了进去。
甫一听说沈嵁要住七贤居,凌煦曈眉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旁边的冉云也面色不善,眼神里流露出浓重的哀伤。
晴阳知道他们愁什么,他跟他们一样愁:“哥怎么就走到那儿去了呢?”
怎么走?凌鸢领着走的呗!
自从在杏花树下对沈嵁惊鸿一瞥,凌鸢作为东道主的热情莫名就泛滥了,每日里必然去静思园堵沈嵁。也无甚正经事,哪怕仅仅是打个招呼问声好,凌鸢就爱往静思园去,读书练功都不见她这样有规律有耐性,真正雷打不动。
沈嵁其人依着西西的描述,性情原是谦谦温润的,逢人脸上总爱带笑。只这一番大难不死,心中沧桑历练,早已是千疮百孔凄凉不堪,谦还在润是没有了,温有时笑却不复见,整个人都变得凉薄。
落欢说他看破红尘,东东说他生无可恋,可凌鸢倒觉得这人就是不用心,不用心看不用心听不用心感受,所以不用心活着。
“他不笑,只是因为不好笑。他对快乐的定义跟我们不一样,心中求的,也不一样。”
但没有人知道沈嵁心里想什么求什么,他总不说,便似无所欲无所求,似死了心。
可能,凌鸢是世上唯一认为沈嵁还没有死心的人了。她固执地要去找到那个能让沈嵁快乐起来的触点,如探险家发掘千年的宝藏一样对沈嵁的笑容怀有莫大期待。她想看这个人重新鲜活起来,亲自演示给自己看那个西西话里美好从容的君子是什么样子,而非想象和记忆中的勾勒。
这应是凌鸢九年的人生里下的第一个决心,比练好武功闯荡江湖还要坚定不移。因此她才能做到每天去拜访,喋喋不休又津津乐道地说无意义的坊间趣闻,逗沈嵁说话,即便每次仅仅得到一声敷衍般的“唔”。
也是沈嵁的默许吧!至少,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不满和不耐。凌鸢的纠缠近乎聒噪,依然不能打扰他内心的平静。更确切说,死寂!
雨那样缠绵,将人心都打湿。凌鸢是不爱雨天的,但貌似沈嵁挺中意,微雨的日子他也愿意打起伞去园子里走走。原本并不会走远,毕竟他路不熟,人也不熟。而对凌鸢来说,只要沈嵁不跟木头人一样闷在屋里,怎么都是好的。她便不请自来当起了向导,拖着沈嵁一点一点走得远一些,久一些。
于是各家各院,凌鸢都领着沈嵁走过一遍,同时还十分多舌地透露了许多八卦闲事给沈嵁知道。这些事哪一件挑出来,都够沈嵁被灭口。而事件当事人哪一个也都有实力灭沈嵁的口。
“嘿嘿,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保密哈!这都是把柄,保不齐以后就派上用场了。”
瞧凌鸢小小年纪一脸鸡贼市侩,沈嵁不过淡淡瞥她一眼,并不发表丝毫意见。
凌鸢已习惯了沈嵁的沉默,还很会自行解读,揣测着这一刻是不屑、那一会儿是可惜、昨天的某个眼神是他深表赞同。倒也自娱自乐,琢磨得挺开心。
那一天,无意就拐到了一处幽静得有些阴森的院子。沈嵁驻足在墙外,望着一排逸过墙头的夹竹桃,竟难得张嘴问一声:“此处是何人居所?”
凌鸢足上蹬一双防雨的毡靴,正在石径旁的泥水里踩得兴起,听人问话,头也不抬回道:“七贤居啊!五爷爷小时候住的旧屋。一场火烧过,荒废了,没人住。五爷爷成亲后搬去了绸缪院,就是三叔和舅舅住的那处院子,挨着卧薪斋的。爹说这里背阴,阳气不足,风水不好。不过故人旧园,睹物思人,舍不得推平了,便一直原封不动留着,每隔一些时候着人打扫一番。嗳嗳嗳,你干嘛呀?”
不抬头不晓得,沈嵁径自绕到院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凌鸢忙将他拉住。
沈嵁理所当然般:“看看!”
凌鸢嘟了个嘴:“这可有甚好看的?我进去过,啥也没有,大晴天都是暗黢黢的,有股子霉味儿。你身子不好,快别去了!”
沈嵁没挣也没走,原地站着跟凌鸢说:“你在这里,我自己进去。”
那凌鸢可不干!又见沈嵁态度坚决,遂无法,索性与他一道推门进了小院。
想是自家人都知底细,素日不会到访,加之院中并无值钱财物,因此凌煦曈从未给院门上锁。各房各厅也都只是虚掩着门,轻轻一拨就开了。
确如凌鸢所言,院中萧条,室内空旷,仅保留了些简单的陈设,着实没什么可参观的。唯有院墙边一排葱茏的夹竹桃生机勃勃,一点儿不像无人打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