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手机那端告别,严格遵循流程,礼貌而公式化,然后克制地按下挂断。贴着掌心的外壳被灼烤地微微发烫,紧紧捏着,一路熨进心里。
一点温度,戳在最柔软的腹地。
「走吧。」书包垂在臂弯里,拉链还没拉上,于是咧开半张黑洞洞的大嘴,像是酷暑里蹲在路边无精打采的狗。
迹部景吾挂在带子上的身躯晃了晃,「你已经等过三个绿灯了,这一出电话接得还真是专心——」
话音刚落,一阵风忽然卷过千枝的耳畔。
时间的断层上,一切都是无声的。人群惊呼,脚步纷乱,信号灯瞬息万变,汽车司机按出烦躁的鸣笛,连同少年未上扬到标准线的尾音——
小偷趁她还在愣神,抢了背包拔腿就跑,被千枝拉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不巧他的手肘正撞在她的胃部,疼得千枝大叫一声,像只煮熟了的大虾一样蹲到地上蜷成一团。
大夏天还带着兜帽的男人见状狠狠推开她,泥鳅般圆滑地挤进人群里。千枝跌坐在原地,骨架已经移位,脏器却还迟钝地留在半空,在撕心裂肺的疼痛里被粗暴地扯回身体,按进原位。
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下垂的手肘撞进眼帘,千枝愣愣地盯着此刻空空如也、还泛着红肿的臂弯,声带终于挣脱牢笼,震动起来:「有贼——!」
然而她的尖叫毕竟太过纤细,无力在小偷面前筑起铁壁铜墙的防御。千枝软着一双腿,抬头无用地在人群中搜寻那顶兜帽,然而对方早就跑掉了,除了千篇一律的麻木面孔,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头顶那轮太阳,像是一枚圆圆的药丸,在蔚蓝的穹顶之下急剧化开。金光四射,扎进她的眼眶。
温柔地为流不出眼泪的她,制造了满脸泪水。
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被小偷一脚踢翻,臃肿无力地瘫倒在人行道尽头。
周围等红绿灯的行人纷纷弯腰帮她拾起满地狼藉,有人说现在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有人说,小妹妹别哭了和你家人好好解释,如果有贵重物品丢了就去警'察'厅备案一下吧。
她点点头,点点头,又点点头。
目光跟在一个滚向机动车道的西红柿后面,亦步亦趋,直到它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碾进轮下。
汁水四溅,在泊油路上留下一枚腥红的胎记。
千枝忽然想到那个长眠于马路上的女孩子。
然而,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的,居然是另一支钢笔的影子。
她想到自己把手机扔进包里,钢笔夹在背带上。她的包被抢走了。
手机自然丢了。
而迹部景吾——
手中理好的购物袋再一次铿然落地。等待红绿灯的行人早已换了一拨,没人知道这个烈日炎炎的十字路口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用漠然的目光打量这个眼含热泪、失魂落魄的女孩子。
看她忽然僵在原地,像是五脏六腑被瞬间掏空;看她瞪圆了红成兔子的双眼,一遍又一遍苦寻着什么东西,牙齿磕在嘴唇上,咬出一道道血丝;看她满脸的汗水和泪珠混杂在一起,伸手,咬牙,一把抹去,然后……忽然笑了。
「你——」
竹内千枝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努力拽住她袖管,脖子以上不能描写的部分都危险地在空中晃动,双眉紧锁的……钢笔,不,是修真小人,「怎么还在这里?」
那张脸刷得黑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说错了话,千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对不起我选错台词了!!请千万不要介意!!你瞧瞧这个天气把我脑袋里的智商都晒化了!!!都是太阳的错!!!!!!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要问你为什么没和我的背包一起消失的!!!我其实是很开心你还在这里!!!更开心你现在这个造型!!!!」
她乱打比方并无意中暴露了幸灾乐祸的解释迹部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句类似高贵只在心中她现在至少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神经了那么跟着他这个华丽的帝王以后慢慢就会华丽起来了拿出你华丽的自信来以后,眉一挑,再次攥紧了那个手舞足蹈肢体语言异常丰富宛如表演行人格障碍的家伙的衣角,压低声音一句暴呵——
「给本大爷闭嘴!」
千枝意外听话地噤声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过来,水光流转,眨呀眨呀就是不说话。
卖萌可耻。
迹部景吾不会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自己其实是心软了的。
「迹部……」
「……」
「迹部君……」
「……」
「迹部大爷……」
「……」
「迹部景吾你大爷!」千枝终于破功。
胜者迹部冷哼一声,「即使你这样问候了也没有用。本大爷问你,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的包呢?」
几分钟后,街角的冷饮店里,她一边戳着杯中的珍珠,一边把事情原委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