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听到爸爸重重的一声叹息，我这才从懵然的状态回过神来。看坐在沙发上的爸爸那不忍的表情，只觉得心里难受，什么感觉，却是说不上来。

    我苦涩的说：“爸爸，我是不是搞砸了？”爸爸摇摇头，招手叫我过去，揉揉我的头说：“不，就算你不出声，我也要阻止你舅公带走你姐姐的。这已经不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了，就是说，就算没有这件事，徐意身处这样的环境，我也不会让她这么回去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舅公今天太可怕了。”看我正呆呆的望着他，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语儿，你别有心理包袱。不管你是不是那样做，结局都不会改变的。跟你舅公谈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他是真的没有办法接受，甚至说是恨，他居然恨这个孙女。”

    “...恨？”

    “嗯，她不再按照他觉得好的方式活了。而且你舅公绝对接受不了一个女人不跟男人在一起，居然选择一个女子。我懂他的想法，就算徐意不嫁，他宁愿徐意孤独终老。这可是男人的颜面，居然跟了一个女人，那男人的脸往哪放。可能他都没发觉，但是这确实是他不顾一切，死都不肯接受的原因。”

    “你舅公一向重男轻女，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妈妈在旁边补充说。

    “那他为什么还要那么要求徐意，重男轻女不是吗？”

    “所以这是脸面问题啊，特别是男人的脸面，你姐姐是女子，他怎么容许她反抗他？”

    “我不该沉不住气，舅公怕是被激怒了，所以徐意才不得不这样保护我。”

    “你能想清楚你姐姐的用意，她要是知道会很欣慰的。我看那孩子可完全不像要跟你断掉的样子，她可以承受那么多，可是她绝对无法忍受你也遭受这样的对待。哎...傻姑娘。”妈妈突然哭了，抱住了我：“我这女儿啊，命怎么就这么苦。一想到以后你要面对的那些，妈就心痛啊！”

    “妈妈你别难过，我会变得很强大的，可以很好的保护自己那种。妈妈你千万别难过，撇开这些，我不是很好吗？我有你们，还有光明的前途。”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就怕像你弟说的，有个什么你难受一辈子...你思虑又重，想的又多，万一不肯放过自己，怎么是好啊....”

    我哭了，连声道：“妈妈，妈妈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状况，绝对不伤害自己，好不好？你别难过，你一难过身体就不好。”这是为什么啊！这是我们违背所谓“天理”带来的惩罚吗？要让我的爸爸妈妈承受这样的包袱。

    一旁的爸爸看得难过，忍不住说：“你们娘俩就别抱头哭了，搞的我这心里也跟着难受。”连连叹气不语，直到见我跟妈妈都勉强收住哭的势头，才又继续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不过眼下，咱们也是尽力了。至于到底怎样，先缓两天。反正这几天你都在家，等等看。就算你舅公一家不答应，他们也不能把徐意怎样。”

    方才吃完饭已经是七点过了，徐意一家再过来，这一通折腾，就已经将近十点。爸妈催促我睡下，许是今天心神消耗太大，一沾枕头就睡着，原本想趁睡前好好理一理这两天发生的事也没来得及。只是睡的并不好，做了很多梦。梦里有爸妈无奈的叹息，弟弟的眼泪，徐意幽深的蕴含着苦涩的眸子，有舅公和舅舅，甚至有李治，乱糟糟的堆在梦里。之后是一片漆黑，我觉得自己在下沉，有一只手抓着我的心，抓着它往下，我在下沉。

    语儿，我绝不负你...

    被梦魇住，挣扎许久都挣脱不开。我能看见窗外越来越亮，却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仿佛有什么除了抓住我的心之外，还抓住了我的呼吸，渐渐的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拼尽全力呼吸着，拼命的抵挡着那道把我往梦里拉的力量，意识在渐渐涣散，呼吸也随着意识的消散渐渐微弱。喘不过气来，喘不过气，叫不出声，挣脱不开。我怕极了，只知道绝对不能任由自己陷入梦境里面去。

    我怕我会死在里面。

    我就像在同一个未知的力量争夺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快醒过来，我在心里怒吼着，却感觉到意识根本不受控制的渐渐消散，无论我如何奋力抢夺都无济于事。那种绝望的感觉，让我几以为自己要一瞬间死去了。但突然意识被拉扯到了一个临界点，我像被突然放开，浑身都松了。原本想努力动一动夺回身体主权的头被突然松开，猛地向旁一偏，带得我整个身体都翻了过去。我头晕目眩，伏在床沿大口的喘着气，抬了抬手，才发现它是如此的无力。

    爬不起来的我就这么趴着喘息了好久，脑子在飘，我集中不起精神想任何东西。这种感觉让我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如果不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阳光带来的热量，我就要再陷入新一轮的恐慌中了。

    站起来，找到拖鞋穿好，我摇摇晃晃的朝门外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目眩，身体里有一种空泛的感觉，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支撑不到下一秒。很害怕，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待到开了门，出现在客厅里，感受到不同于拉上帘子的我的房间的强光，很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