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记得回剧组后的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当然并非失忆般的空白,但记忆确实模糊而缺乏细节。我尽职尽责的工作,却无法对任何事提起兴趣。我知道我在忙忙碌碌的干一些事儿,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雾,扭曲、模糊、灰色的迷雾。
当剧集拍摄终于杀青的时候,我大大的松了口气。
推掉了之后的庆祝活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我独自回去,外套都没脱就躺倒在沙发。倦意袭来,整个人开始下沉,一直沉,沉到比黑暗更暗,比寂静更静的地方。
纯白的雪原。
无边无际,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生物,就连风都凝住了,只有细沙般的雪粒充斥着天地。
我和本尼相对而立。
他看起来那么忧伤。
我伸出手去轻抚他的脸庞,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道血痕……
我惊恐的握住他的手,血痕同样出现在他手上……
我紧紧抱住他,他的身体也开始流血……
鲜血在雪面上散开。最初,像粉红色的雾,像初升旭日旁的云,像童年甜蜜而奢侈的草莓冰淇淋。接着,它凝结为深红色的冰,晶莹剔透,又美又华丽。最后,它变成了燃起的火。
火带来了疼痛,疼痛让严寒变得无法忍受。
我摊开手——布满伤痕的血迹斑斑的手——血还在从我的伤痕中涌出。
雪覆盖了我,起先只有薄薄一层,随后它开始慢慢变厚,越来越厚。
已不再能感觉到寒冷带来的疼痛,不再有任何感觉。
我冻结在雪原,化身为雪原,不知只是一瞬间还是已过了几百年。
醒来时,感到自己是一片清醒而孤独的荒芜。
我觉得自己像个游魂。生活中曾经光鲜亮丽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恍惚、虚有其表,我在其中漂浮,不生不死,不喜不悲,把钝痛当作身体的一部分接受下来。
我开始嗜睡,一天睡十几个小时。开始阿曼达以为我只是累了,后来她逼我去看医生。我随她安排,配合的去医院接受各种检查。医生先是嘱咐我要规律生活,适度运动,三个星期以后,医生第一次给我开了□□类的药物。嗜睡的状况有所改善,但我仍旧打不起精神。
阿曼达陪在我身边,尽其所能的想要帮我。她帮我跟经纪人解释情况,经纪人沉默着,然后帮我推掉近期能推掉的工作。她安排全家人去海滨度假,我抵死抗拒。她陪我去买衣服,我在试衣间里睡着了。她带我跟朋友聚会,我的心不在焉让朋友们暗自皱眉。她只好花更多时间陪我看医生。
当医生再一次提议我去找心理咨询师时,她接受了。我顺从的按照预约时间去和咨询师见面。虽然我只是沉默的坐在那儿,却在当天晚上毫无来由的梦见了本尼——在马卡拉海滩闪闪发光,快乐的像个孩子。
当重新置身现实世界,逐渐意识到刚刚梦见了什么时,我猛的感到一阵胸口剧痛,闷哼一声,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身边的阿曼达睡得正沉。
我忽然明白了本尼说的。
我不是。
他是对的。我不是。
没有误会,没有威胁——温黛的话不过是给了我一个自我欺骗的好借口。
我选择了阿曼达。我知道她会包容我,照顾我,她只需要我的忠诚、责任和通情达理,她没兴趣,也没必要知道我不愿示人的部分,那些成熟强悍游刃有余背后的东西,那些自卑、无助、惶恐和阴暗……她甚至从不知道我在夜里是因为怎样的噩梦而惊醒。
不是为本尼好,不是为了他的前途和幸福。我选择离开,是因为我的自卑和怯懦——我能任凭他的敏锐洞穿我最阴暗的秘密吗?能将最脆弱的自己双手奉上任他处置吗?
我怕魔法消失,怕爱火燃尽,怕巨大幸福之后的巨大空洞。他说我不信任他,其实我是不相信我真的能够如此幸运。我怕得到我梦寐以求的。
那之后,失眠和嗜睡的状况开始交替出现。我变得很难入睡,但一旦睡着就会睡很久,而且很难被叫醒。
半睡半醒的时候,我常常能感觉到本尼。他会温柔而悲伤的望着我,然后靠近我,吻我的眼睛、耳朵、嘴唇,吻我下巴的凹槽、我的脖子和锁骨……我会在恍惚中接受他给的全部,之后,我将醒来,激烈的回馈他,要是赶上我没来得及刮脸,一个热情的长吻之后他薄薄的皮肤就开始泛红,他的嘴唇会变得微微肿胀,他的眼中将泛起潋滟的水色……
我分不清这是回忆、梦境还是幻觉。
我想我正在疯掉。
“我们分开吧。”坐在厨房的餐椅上,望着正在准备晚餐的阿曼达,我平静的开口。
她僵了一下,转身看我。
“我们分开吧。”我说。
“明天我会陪你复诊。上周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抽出时间……这段时间工作确实接的有点多,再过些天……”她转回身重新开始摆弄烤好的吐司和果酱。
“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