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绿间在国中时便自作主张地预言过,佐仓贤以后会是一个酒鬼。果然不出他所料,刚满二十的佐仓便已能老练地劝酒。连雨森都在他的巧言令辞下喝了两三杯酒。酒过三巡,在场的人都有了微微的醉意,倒是只有绿间——佐仓不敢招惹的角色保持着难得的清醒。
喝醉了的人们在佐仓的建议下没轻没重地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绿间向来对这种以挖掘调侃他人隐私为乐趣的活动嗤之以鼻,这次也不例外。只是,第一个中招的竟然又是雨森。佐仓带着其他男生逼问雨森:“如果非要在我们班的男生里选一个做男朋友的话,你究竟会选谁呢?”
绿间别过头去,假装不看这场闹剧。可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雨森支支吾吾的声音,能够准确地想象出雨森红了脸的羞赧模样,甚至……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感应到雨森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闪烁。
最终,佐仓他们还是没能从雨森口中追问出答案——也许,到底是雨森手指上的那枚不会说话的戒指起了用场。
饭席间刺鼻的酒气和越发庸俗的活动让绿间感到难以忍受,他寻了个借口说要去买水,想脱身出去换一口气。没想到雨森也随他一起站起了身来,道:“我也去。”
于是,两个酒席上的逃兵来到了餐厅外的自动售货机前。绿间绅士地让雨森先行购买,出乎绿间意料的是,雨森并未多想便选择了年糕小豆汤,并且转过头,温和地问绿间:“请问绿间君也喝这个吗?”
绿间还清晰地记得他们在地铁站一起喝小豆汤的场景。五年了。
他们俩一致地认同不该再回到那乌烟瘴气的餐厅,便像两个两小无猜的孩童一样,在附近广场的台阶上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一起分享兀自带着温度的年糕小豆汤。绿间这才注意到雨森穿了高跟鞋,大概四五厘米的样子,脚后跟处泛着明显的红色,似乎是暂时还不能适应这由稚拙到成熟的转变。他知道,五年前的那个雨森,还没有完全长大,还没有完全成为一个他所陌生的成熟女性。
“绿间君没怎么变呢。”也许是离开了人多嘴杂的环境,又也许是酒精的催化作用。雨森拘谨的姿态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她唆了一口小豆汤,带着老友般怀恋的语气,对绿间说道。
“嗯,你也是。”绿间晃了晃手中的小豆汤,却没有遽然打开,“你现在也喜欢喝这个了吗?”
“是啊,自从当初绿间君请我喝过以后。”雨森笑着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虽然新加坡那边的美食也很多,但是人在异乡为异客,还是想念故乡的美食啊。”
是因为他啊。
她喜欢这个食物,不是因为片羽飒斗,不是因为她现在的恋人,不是因为任何人,而只是因为他啊。
绿间垂下睫毛。他到底还是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印痕的,哪怕只是这么微不足道,却也足够让他感到欣喜。
“其实这一次参加聚会,一是想要见见好久不见的大家,第二还是想要和绿间君见个面。”
雨森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让绿间手上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望向雨森的视线带了些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奇妙的幻听。
“我刚刚到新加坡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总是出这样那样的岔子,又觉得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个时候淳君,就是我的男朋友,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就像当初绿间君对我那样。”雨森微微一笑,“那段日子,我总是回想起国三时发生的那些事。那真是一段糟糕的日子呀,一点都不比在新加坡的日子差——但是,因为有绿间君的帮助,我一点都不害怕了。”雨森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一样,对绿间抬起头,目光灼灼,眼中像是沉入了一整个海洋:“那时我就觉得,我应该认认真真地向绿间君好好道个谢。不是通过短信或者电子邮件,不是通过任何书面的方式,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你的面前,好好地说声‘谢谢’。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但是我会一直记得,是在绿间君的帮助下,我走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才成为了现在的我。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认真地对绿间君道过谢,我想让绿间君知道,那段日子的关照,真的是非常感谢。”
绿间垂下头,手指一直捏着那带着温度的易拉罐,却始终没有喝。等到雨森说完后,他才抬起头来。望着雨森有些绯红的脸庞,不知她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害羞。绿间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有些朦胧而模糊。
“没有的事,雨森,我跟你说过的,你不需要对我道谢的。”绿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毕竟也有自己的私心。”
“哎?”
绿间抬起头,对上了雨森微微泛红、写满了疑惑的眼睛。她现在是醉、是醒?方才的话是梦、是真?绿间已不想去追究。因为到底,当那枚戒指倒影在他的眼底,他便知道,这一场漫长的单方恋情,算是彻底走到了终点。
也许,是时候亲手结束这一切了。
“雨森,我喜欢过你。”
是过去时,像一个句点,该换行了。
雨森垂下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