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丝海棠,花朵柔蔓迎风,垂英凫凫,如秀发遮面的淑女,娇颜微红,直把春日里一眼望不到天的蓝天都搅上了一抹艳色。
南烬脸上漾开笑意,那还是去岁夏季苏青染亲手栽下的,当时直抱怨南烬的居室院落太过肃清,特意选了容易在大理成活的垂丝海棠,原以为两年左右才能开花,不知苏青染日常里辅了什么佐料,不过一年不到的光景,这两株海棠便迎着温煦暖春绽放。
苏青染还在树下立了一张石桌,石桌边是两张小榻,不过酷夏炎热,寒冬冷森,这石桌石榻倒更像是摆设了。
正发愣间,小厨房的门砰得被打开,闯进一道人影,嘴里满是抱怨之声,“阿烬,你杀了我吧,让我去内务堂做这种事情,我阿复的一世英名都要被你毁尽。”说罢,直把手里的那纸条甩给南烬。
南烬一脸笑意,径自拿起纸条念了起来,“先以温水至于瓷盆,将面粉至于水中,打一枚鸡蛋……”
阿复自从去了风影堂,能见到南烬的日子便屈指可数,这回好不容易回到青悬宮好不容易见到南烬,便一直想问自己的疑惑,虽然此刻的场景好像并不适合谈教务,还是忍不住开口,“阿烬,我发现你的私卫足足少了一半,问了内务堂才知道,这些私卫离开青悬宮已数月……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惜动用半数私卫?”
南烬一愣,没有想到如今长期不在青悬宮内的阿复还能如此仔细地发现这个,又不想告诉阿复实情,对于阿复在某些事情上他并不能放心,并不是怕阿复背叛自己,而是怕阿复对自己用心过度反而坏了事情。
但是若是什么都不告知,阿复定然动用手下势力天涯海角调查起来,岂不是麻烦。所幸阿复对自己说的话,总是信任无疑的。
思及此,南烬摇了摇头,叹气道,“阿复你可真煞风景。我不过是想着开拓西域业务,又想着这事情若动用风影堂的势力也不是一人两人能解决的,风影堂历来业务繁多也抽不出这么多人,所以我才动用了我的私卫。”
阿复眯着猫眼盯了南烬片刻,觉得并不无道理,又见南烬又皱着眉头细细思索起纸条上的步骤来,双手更是十分专注地执着于如何和出一团面来,眼神暗淡了又暗淡,终于默默退了出去,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南烬为讨好那人费尽心思。
南烬听到厨房门啪嗒扣上的瞬间,微顿了顿,便继续开始和那面粉作战,阿复,收起对我的心思吧,除了兄弟情谊,我再也给不了你多的了。
夜色已重,雪还在不停歇地下着,银装素裹,皎洁无暇,南烬从北崖下来回到居室,进了外围院落,走到一半却偏了偏,往偏厅苏青染的居室走去。
不带一丝脚声地来到门口,暗自运气一周天,散去浑身附着的更深寒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内室卧房里却还有着如豆灯光,小小一枚玉盏银灯,半人高的铜柱支撑着立在床边,那人穿着雪色的贴身绸缎里衣,江南织锦银线缠丝花纹的鹅绒被轻柔松软,此刻正切身地搭在那人身上及至肩头,一双指骨分明的手因着这些许岁月不再舞刀弄枪比初识的时候更柔软了几分,此刻捏着一本书册,书册将落未落,那人却已呼出平缓均匀的呼吸声进入睡梦里。
南烬的心里便觉得被眼前的人眼前的景象填充得满满涨涨的,脸上露出轻柔怜惜的笑来,眼前的人,若是一直这样乖乖地待在自己视野看得到的地方,一直一直下去,该是多么美满的事情。
南烬又暗暗自嘲,他是待在自己身边,却不一定乖,想着便走近前去,果不其然地看到捏在那人手里的是本药经,南烬心里一阵发苦,如今的阿染医术卓越,虽可能还不及邓姑姑累几世之医技,毕竟邓姑姑师承玉瀣婆婆,但一手制毒解毒的能力已经是出神入化,最近更是因着这能力助了南烬不少力,也渐渐在青悬宫中地位稳当起来。
可是南烬却宁可他什么都不会,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苏青染,待在他身边,放下千愁万怨,毫无芥蒂地在身边,想来太多奢望。只是本事通天的魔教宫主或许有一点是不懂的,当一个意气风发的人被折断羽翼禁锢在这一方天地的时候,索求那人之爱变成了一世痴念。
心中寂寥想着,手却轻轻地抽出那人手指间的书册,合上封面,进入眼里的书册名是《奇经八脉学》,南烬眼里一抖心里的苦涩便浓稠了几分,一双好看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手腕子上几乎淡去不见的伤痕,这本书,早已被眼前的人翻得破旧不堪,可此人却还是不停地在字里行间找寻,找寻可以生筋续脉的方法,自己或许从来不曾真正体会过这人被挑断筋脉时候的无助悲愤彷徨。
这好似漫长的日子编织起来的两人之间的调情、轻笑、怒骂、偶尔的相依相偎、稀少却珍贵的亲密融洽的一切一切的共度时光,那自我欺骗似的不堪一击的亦真亦假的情意,仿佛一瞬间便撕拉拉地破了个洞,穿洞而过的冷风仿佛冻得内心也一片萧索。
南烬呆呆立在床前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羽睫附下一片阴影,收了本子,轻轻放平这人的身子,鹅绒被齐齐整整地裹住那人的身子,随手挥灭银灯,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