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吴县的夏天是寻常的闷热。
阊门北码头早早便被顾家的家丁占了。一些赶路的外地人被挡在外头,眼睁睁看着船开走,上前也不能,便纷纷四下打听,今天码头究竟有什么大事儿。本地人凑着热闹,头也不回地解释说,这是顾氏绸缎庄的小少爷回来了。
顾氏的小少爷叫顾徵笙,是顾家一个小姐同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生下的孽种。顾徵笙甫一出世,生父就怕得逃去了北方,孩子在世上活了一年,竟连个正经的姓名也没有。顾小姐带着孩子寄宿在娘家,背尽骂名,一年不到便郁郁而终了。那时合族的人都劝顾老先生丢了这烫手的山芋,可顾老先生看着这个外孙,越看越觉得有自己女儿的影子,心下不舍,便给孩子改了顾姓,取名顾徵笙,当做自家人来养育。
因为顾老先生宠爱有加,顾徵笙从小到大也没受到什么亏待,只是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就变得有些玩世不恭,也算是吴县出名的花花公子。有趣的是,这花花公子还颇有些经商的门道,上至都督府,下到坊间各个绸缎庄的分号,自他接手后,便被制得服服帖帖的,手段比几个舅舅还胜一筹。顾老先生看了,自觉将来顾家的生意都交给这小外孙,自己也可以放心些,便在三年前把顾徵笙送去法国念书,一心期待着他学成归来继承家业。
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们一听是这么个传奇人物,也顿时来了兴趣,一心想看看这小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主。
略远离人群的地方,另外有一批人,看上去也是望族的样子,二三十个家丁围着一辆小汽车,气氛安静的出奇,与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车里坐的是德丰银行的小姐陆采蘩,今天等在这里,却是为了会一会素昧谋面的未婚夫。
靠近中午的时候,码头突然热闹起来,一架小汽船泊在了岸边。顾家的家丁立刻迎上去,颇有秩序的站成两排。
没多久,汽船里便出来了一个少年,十九、二十岁的光景,穿一身灰色的西服,戴了一个小礼帽,颇有一股书卷气,一瞧便知道是大家出身。看岸上家丁们的反应,这位就是顾家的小少爷顾徵笙了。徵笙生的一个好皮相,身姿笔挺,剑眉透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狭长的眼睛里含着沉稳镇定,颇有思索地扫视着四周。跟着出来的是一个小厮模样的男人,提着两个竹箱子,也穿了一身西服,但一眼就能看出,从用料到剪裁,与自家主子都有天壤之别。顾徵笙一出来,两队家丁便跟在后面。没走几步,迎过来一个年长的男人,徵笙身后的众人见了他,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管家”。男人细纹满布的脸上写满了忠厚,身上的藏青色长衫用的是上好的绸子,见到顾小少爷,立刻深深做了个揖。少年也礼貌地回了礼,开口道:
“李叔,不是说了不封码头么?怎么还这么大阵仗?”
“小少爷,今日真是不得已啊。您瞧那边。”说着,李管家抬抬下巴,示意顾徵笙看向不远处陆家的一队人。
顾徵笙顺着管家的眼神看过去,便见到被一众家丁围住的小汽车,问了一句“那些又是什么人?”并没有收回视线。
“您未来夫人家的人。老爷应该跟小少爷说过这门亲事了。”李叔小心地回话道。
“嗯,说是说过。不过他们今天来做什么?”
“说是想先引小少爷同陆小姐见个面,彼此熟悉熟悉。老爷觉得陆家既然来人了,咱们不摆开阵仗,总归有些丢面子,这才没照小少爷的交代。”
顾徵笙点了点头,思索了一刻,对管家道:“麻烦李叔上去回个话,就说顾家少爷舟车劳顿,今日就不见了,请他们回吧。”
“这……”李叔有些犹豫。
“您只管说,阿公那边我去交代。让家丁们也散了吧,我要去逍遥逍遥。”
“是。”见顾徵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李叔不再多言,退到了一边。
“走了阿辰。”顾徵笙对提着箱子的小厮讲了一句,便径自朝前走了。
阿辰赶紧把箱子递给后面的家丁,小跑着跟上自家少爷。
李叔目送顾徵笙二人走远,才吩咐家丁们回府上,自己则朝陆家那边走去。
陆采蘩在车里闷得心烦,不停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看了不少次,终于见到有顾家人走过来,赶紧放下帘子。又等了一刻,自家家丁才到车边,轻轻敲了敲窗子,表示有事上报。陆采蘩一面在心里抱怨着这些繁文缛节,一面吩咐旁边的丫头阿彩去听听究竟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阿彩又回到车上,一脸气愤。
“怎么了?顾家那边说什么给你了?”陆采蘩看着阿彩涨的红扑扑的脸,只觉得好笑。
“哼!小姐蛮好别嫁给那花花公子!我们在这里等了小半天,伊一句舟车劳顿,改天再见就给打发了!在我看,伊哪里是舟车劳顿,分明是想着楼里的河房女了! ”
“到时要嫁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陆采蘩的声音里充满恬淡,竟然没有一点怒气。
“小姐,我这也是替你急呀!吴县没有谁不知道顾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