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徵笙一去就是二十几日。
采蘩渐渐习惯了独自在顾家生活,闲暇的时候,就府上各处走走看看,下人们瞧着这个小少夫人童心不泯,又礼遇下人,个性十分讨喜,也对她愈发喜爱起来,没过多久已成了顾家的人心所向。
顾府中已经不乏人相伴,顾老先生时常会给采蘩讲一些经商之道,阿彩和其他的丫鬟也都能和她聊上几句。月末到总号查账,采蘩又替自己挑了几匹绸缎,让裁缝把夏秋两季的旗袍各做了几件,日子看起来并不比做小姐的时候无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的人与事都再难让采蘩提起兴致,对徵笙的挂念几乎填满了她整个的心,即使身处人群之中,依旧找不到依靠。
园子里的树木渐渐由翠绿变成一片荫浓,在暑夏正盛的阳光里失去了初绽的生机。陆采蘩开始避开人群,躲在回廊里读书,心里盘旋着的却都是徵笙的眉眼,还有那日在房间里,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划过书页的样子。
夏日太长了,太阳晒得人无比孤独。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天,顾宅突然热闹起来。
采蘩正在房间里发呆,品秋突然破门而入,脸颊上带着潮红,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喜色。
“品秋?什么事情这么急?”
“小、小少夫人,阿辰回来了!”
“阿辰回来了?那你小少爷呢?他也回来了吗?他在哪?”采蘩一激动,站起身就要往屋子外面走。
“他……”
“小少夫人!我带来了小少爷的信!”没等品秋说完,阿辰就跑进了房里。
“小赤佬,不晓得要敲门的呀!”品秋用方言训斥道。
“没关系没关系。阿辰,你家少爷呢?他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采蘩无心在意这些繁琐的礼节,单刀直入地问道。
“小少爷他……他还有事情没忙完。”阿辰的眼神有点儿闪躲,像是在隐瞒什么。
“阿辰,你跟着小少爷都学会撒谎了是不?”陆采蘩一眼看破,责问道。心却不知为什么悬了起来,总觉得徵笙也许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少夫人真厉害,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阿辰嗫嚅道。
“知道了还不快说,他人呢?”
一瞬间,采蘩想到很多可能:是不是广州又爆发起义,死在乱枪之中了?是不是被政府给关了?是不是船出事了?……
突然间,采蘩发现自己宁愿听到的消息是他和别的女人跑了——至少这说明,他还好好地活着,还有精神折腾。
“小少爷前两日过于劳累,染了流感,所以……所以需要再休息一阵才能回来。”
“这么严重吗?那、那现在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咳,已经没什么事情了,只是那里的洋大夫说还要再静养几天,他就让我先回来保平安了。”阿辰老实道。
阿辰答得很顺畅,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采蘩总觉得他的这套说辞像是提前准备过的,感到十分不放心,又确认道:
“真的?”
“当然、当然是真的!小少爷三日后就回来了。”
趁着采蘩还在琢磨,阿辰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道:
“对了小少夫人,这是小少爷给您的信,他特意交代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说着,阿辰在上衣袋子里掏了半晌,拿出一封认真保存的信,递到采蘩面前。
“信一封一封的写,人不见回来,真是……”采蘩接过信,有些嗔怪地说着,嘴上却有甜甜的弧度。
入眼是信封上遒劲潇洒的钢笔字——“顾氏采蘩亲启。”
采蘩仿佛能看见徵笙在灯光下伏案疾书的样子,认真的轮廓,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少夫人,那您慢慢看,我们先走了?”品秋在一边轻声探问。
“嗯,你们去休息吧!”采蘩有些迫不及待地把两人“赶”出了屋子,关上门,撕开信封。
满满一页纸,每个字都如同贴子里出来的一样,工整而漂亮,不同于上一回的遒劲,行楷却别有一番醇厚之美,格外赏心悦目。
“吾妻采蘩,见字如晤。
吴县一别,转眼已月余。未知卿一切可好?
闻卿照管家业颇用心,吾甚感欣慰。日前寄与卿桃夭数语未知卿收到否?其间字句皆自吾心而出,愿卿了悟。
连日来,岭南诸事颇为繁杂,日日奔波,竟难顾及其他。所幸人手得力,如今要事已了。本欲即刻启程归家,奈何缠绵病榻,精力消沉,只得多留几日,待痊愈定即刻与汝团聚。
汝尝问吾之事,卧病以来吾亦思索至深。前尘往事本不必再提,然吾以为,夫妻之道本应无所遮掩,如此说来,自当对汝有所交代。
不知汝是否耳闻,吾之出身,非承正道。降世以来,未尝同生父谋面,一岁丧母,可谓早孤。幸母家不弃,收留吾于篱下,供以吃住,不胜感激。然数年以来,虽饮食起居与同辈无异,于族人口舌之处,却并无少爷之地位。一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