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去,陈仲林正式接任吴县总督,众人忧虑、恐惧的目光,自此集中到了这位传说中带着“秘密任务”而来的新总督身上。
但出人意料的是,此后的几个月里,陈仲林却没了大的动作,唯一颁布的政令是“与民休息”,要求各级官员“保护小商户经营权,减轻税负,以稳固军政,经世济民”。仿佛此前坊间传闻的阴谋阳策都是子虚乌有一般。
商家百姓因着这样的局面,都慢慢放下了心,一时之间,“陈总督”在家家户户的口中,都有了不错的反响,甚至成了清官、好官的代名词。吴县依旧风平浪静,人人专注着自己的小日子,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
唯独徵笙和顾老先生的心,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无波里,渐渐揪了起来。
商人天生的感知力告诉他们,事情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但合计起来,却发现满身的力气都仿佛无处可用一般:小商贩不再像年前那样听从顾氏的号令,因为陈仲林给他们的一番天地,已经足够世世代代施展;官方的政令明确简单,贯行彻底,挑不出任何毛病……陈仲林似乎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坚实的、没有缺漏的壁垒,让人摸不透他真实的意图。
徵笙甚至无法找到对他设防的理由,他能感觉到,就连自己心中的那些戒备和敌意,也开始动摇起来。他在无奈之下,同顾老先生商量了多次,最终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一句勉强的静观其变。
等真的变了,也许就晚了。
这句话,徵笙未没对任何人讲,但这句话,却缠扰得他夜夜难眠。
总有些什么应该发生,作为开头的什么。只要找到了那个开头,就有对策。徵笙这样相信着。
他等来的那个开始,是一张帖子。被装在盖有公署章的信封里,交到自己手上。
内容很简单,无非邀请顾小少爷携夫人到府一叙,然而拿着这封信的顾徵笙,却感到了大敌当前的紧张。
自己是必然要去的,可是采蘩呢?从晚会之后,徵笙虽一直都无法摸透陈仲林对妻子究竟有怎样的盘算,但他隐隐感到,事情的确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巧妙的办法保护采蘩,徵笙只得向采蘩瞒下了帖子的事。
采蘩眼见丈夫的忧虑日益加深,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状态令她不安,无奈之下,便去向外公打听。
古朴的书房中,香笼里散着安神静心的气味。采蘩坐在书桌下首,眼睛不时看向不疾不徐翻着书的顾老先生,神情有些焦急。
顾老先生又将书看出了一页,才开口道:
“为何不去问阿笙,反倒来问我了?”
采蘩蹙了蹙眉,轻声道:
“我总觉得徵笙他……向我隐瞒了什么。他要是不愿意说,我就算去问也问不到,所以只好麻烦阿公了。”
“他既瞒了你,便是不想让你卷进去,你又何必非要弄清楚呢?”
“阿公,我嫁到顾家,本就应该为家里分忧的,现在看着您和徵笙每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觉得……不踏实。”采蘩推敲着字眼,解释道。
“嗯,倒真是难得,顾家能娶到你这般的女子做媳妇,”顾老先生肯定了一番,接着道,“想来,徵笙也是不愿你惹上麻烦,才独自将事情扛下来。前些天他确然同我商量过些事是关于你的,请我莫告诉你。我虽是你们的长辈,却也没道理破了誓言,你若实在想知道,可亲自问问他,好好与他谈一谈,兴许他就说了呢?”顾老先生带着慈祥的笑,提议道。
话说到此,采蘩清楚已经无法在外公这里问出什么了,只好泄气道:
“阿公同徵笙还真是一条心。好吧,我再找机会问他吧!谢谢阿公”
说完,采蘩起身行了个礼,就转身往外走去。
“采蘩啊,”顾老先生叫住她道,“不论徵笙现在还有将来做出何种决定,你都要明白,他是为了顾氏,为了你。明白么?”
“我明白,阿公放心!”采蘩站在门前,回过头对顾老先生乖巧地笑了笑,接着便推门而出。
吃过晚饭,徵笙终于抽出片刻闲暇,陪采蘩到花园里散步。白天的事情萦绕在心里,犹豫了许久,采蘩试探道:
“徵笙,你这两天有心事啊,是不是商号遇上什么问题了?”
“没有,你不必担心。”徵笙自然地掩饰道。
“徵笙,你晓得我不是普通人家那种没什么眼界的姑娘的,对吧?”
“当然,我们采蘩可是当世奇女子。”徵笙故作轻松地玩笑着,心里却渐渐明白到,她今日的问题是有备而来。
“徵笙,那你也知道,我嫁进顾家不是为了做贵太太的吧?”
“你是我的夫人,难道要让你去做杂工?说起来,你的确说过要做顾府的厨子,难道是真的了?”徵笙不动声色,试图绕开话题。
“徵笙,”采蘩说着,停下了脚步,严肃道,“我今天不和你开玩笑。我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这让我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