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仲林成亲之后,秋澄就离开顾家,搬进了陈府。相伴多日,秋澄初时那些不安与害怕渐渐淡了下去,渐渐也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之前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陈仲林依旧对秋澄十分关心,虽然府中有些房间不让随意走动,使秋澄心中多少有些膈应,但丈夫百忙之中仍能抽出闲暇来陪伴自己,下人们看老爷对夫人十分宠爱,自然也多加敬重,因此秋澄仍觉得,嫁做人妇的日子倒是过得比家中好了几倍。所以她也不吵闹,也不多提什么要求,陈仲林不要她涉足太多事情,她便不主动去找他,一个人的时候,该读书仍读书,该做女红仍做女红,等丈夫找来了,她又才尽心相陪。这样的默契渐渐在两人之间形成,生活便愈发自在起来。
只有几回,韩初玥匆匆登门拜访,有些出乎秋澄意料。初玥每回来都是简素的装扮,说一席生分的恭维话,兜兜转转,最终都绕到借钱的事情上。秋澄是知道自己大哥家里的情况的,虽说手头不如笙哥哥那样充裕,但怎么说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借钱的地步。心中这样想着,嘴里却不好多问,毕竟不知为什么,秋澄总觉得自己现在面对的这个唯唯诺诺、处处讨好自己的初玥,已经不是同自己一起长大的那个直爽可爱的小姑娘了。岁月在她的身上划下奇怪的记号,让秋澄愈发看不懂。
韩初玥每一次开口,借的都不算小数目。秋澄是被金屋藏娇的太太,虽然吃穿住行都颇为殷实,自己却没有什么经济来源。手上花的钱都是陈仲林给的,在秋澄心里,那些终归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也不好拿出来相助。便只好用嫁过来时随身带的一些积蓄略施援手。但这样一来二去,钱慢慢没有了,韩初玥却还时时过来着,一次比一次都多加一些,从没提过还的事情。秋澄看初玥也十分焦急,更不好意思拒绝,左思右想,只好去和陈仲林商量。
偏偏就在这一段时间,陈仲林不知在忙着什么,时时见不到面。等到韩初玥再次登门了,秋澄才被逼无奈,破了先例跑到书房去找陈仲林。
没料想到,还没走到门口,便听里面便传出了女人的声音。秋澄的心中百味交杂,仿佛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不知应该如何处置。神魂还愣在原处,脚步已经不可控制地靠近了那扇紧闭的门。那女人说的话,还有陈仲林的回答,都隐隐约约传入秋澄耳中。
“……你不必这样,已经二十年了,从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你以为二十年可以让我忘记以前的事情?还是可以改变你的选择?”
巨响,似乎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仲林,我从没有……”
“从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你不用再强调一次。”
长时间的沉默。
“仲林,就算真的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也与小辈无关,你又何苦因此去为难他们呢?”
“这是我的事,如果真的伤害了谁,你也应该怪自己没有选对。”
“算我求你,我欠你的债我来还,放过我女儿,这样也不行么?”女声已几近绝望。
“怎么还?抛弃他,嫁给我?”
陈仲林的语气中带有浓浓的戏谑,外面的秋澄心中一恸。
“你……”
“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启发了我。”
“什么意思?”
“唐慧,我要你记住,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声音渐渐靠近。秋澄书房的门被推开,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女子,虽说已经是四十出头的面容,风韵却不减分毫,只是眉心含愁,或许是方才那席话所致。唐慧看了一眼旁边惊慌失措的秋澄,眼中哀愁的神色更重了,仿佛是要上去说什么的样子,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陈仲林跟着也走出来,一眼便见到秋澄呆立在门口,皱了皱眉,也不辩解什么,只淡淡问道:
“有事吗?”
“没……没事……”秋澄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垂着头,颤着声音回答道。
陈仲林叹了一口气,才心平气和道:
“有事就说吧。”
秋澄很快地抬头扫了一眼陈仲林,复又低下头,支吾道:
“初、初玥来找我借钱……”
“你终于跟我说这件事情了?”陈仲林不明意味地笑了笑。
“你……知道?”
“这个家里我还没有什么事情不知道,”陈仲林顿了顿,一面往前走一面道,“她人呢?我去跟她说。”
远香堂的评弹已经唱到了第二折,语墨身着素装,匆匆走进来,堂前的知客一眼便认出她,只道是来陪客人的,话语了几句,就将语墨带到二楼的包间去。掀帘入内,恰好对上鼎之看过来的眼神。
“抱歉,琐事缠身。”语墨行了一个屈膝礼,嘴角却不着痕迹挂着亲昵的微笑。
鼎之肃然点点头,越过语墨对伙计道:
“你们都下去罢,将门合上。”
待旁的人都走了,语墨才坐到鼎之旁边,噙着笑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