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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和香燃烧的味道、纸灰的味道,还有外面的人带来的雨水的味道,混合在挂满白色绸布的厅堂中。四周的哭声吵得徵笙难以静下来,仿佛心也跟着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烟尘一起去了。人来来去去,不知有几滴泪是真心。敬一炷香,道一句“节哀”,说得真是轻巧。
可谁能明白他的哀恸?就在一天以前,他心中的那座丰碑,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轰然倒塌,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多么讽刺!不知是什么时候,三舅和四舅来过了,说了一通话,他什么也没有听清,只听到让他走。二舅好像要反对,可他制止了。
徵笙不愿意再对抗了,所以他走,带着采蘩一起。不就是换一个地方么?眼前还是装着阿公的那副棺椁,身边还是熟悉的美好体温。对他来讲最重要的东西都已经在身边。
还需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需要了。
徵笙觉得自己太累了,细想起来,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呢?是为了争口气,要那些看不起他娘亲的人抬不起头?是为了不辜负阿公的期望?是为了给采蘩安稳的生活?
又有什么意义呢?娘亲早已经死了,抛下世事烦扰,也抛下了他;现在阿公也死了,无论他还能否看到自己,那都已经不重要了。而采蘩——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有,她答应过的,若有一天这方天地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她,陆家会成为她最好的归宿。
还有什么值得坚持的?
——没有了。
现在就这样跪着罢,到地老天荒也好,在哪里也无所谓,只要再也没有人来打扰自己。
采蘩的心中被恐惧和悲伤充斥着。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安心的依仗,现在另一个,也在她的面前渐渐崩溃。徵笙的手在她手里,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冰凉而僵硬。灵堂初初设起来时,大舅说要先送儿子,没待上一刻就匆匆走了,三舅四舅迟迟没有出席。采蘩和鼎之陪着徵笙,送走了一波又一波来客,等过了午,两个舅舅才终于出现。
不想他们来的第一件事情,却是要排辈分。说徵笙早已经是外姓人,不配守在棺椁前,硬将他们赶到了角落中。然而更让采蘩惊讶的是,向来坚定的徵笙,今日却一语不发,拉着她退了下去。连鼎之也是一脸措手不及的样子。
采蘩在徵笙的眼睛里看不到生机了。虽然他努力掩饰,但藏在他一举一动之中的那些无奈、那些悲伤,全都看在采蘩的眼里。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有紧紧拉住徵笙的手,害怕一不小心,他也要离自己而去了。
前来悼咽的人直到暮色四合才散去。顾鼎明和顾鼎麟没过多久也走了。徵笙执意要留下来守夜,让鼎之陪着采蘩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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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堂里出来,顾鼎明便将老四邀到了家里,大致说了一番陈仲林的计划。顾鼎麟一听可以分家产,自然跃跃欲试,拍着胸膛保证一定站在三哥这边。顾鼎明思索了一番,开始分析道:
“现在顾氏上上下下的人都被顾徵笙管得服服帖帖,要在短时间内将他们拉过来支持我们,显然是行不通的。”
“三哥其实不必让他们晓得,这些人说白了都是下人,换主子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们管。”顾鼎麟支招道。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家里现在只有二哥能替顾徵笙说上两句话,但他这个人很是循规蹈矩,只要大哥站在我们这边,他不服也得服。”
“可如果将大哥牵扯进来,我担心……”
“不会的。他现在忙替他儿子擦屁股都来不及,还想跟我多位子?到时候只要我们拿出钞票,帮他摆平讨债那些人,不愁他不听我们的。”
“嘿嘿,还是三哥英明,”顾鼎麟捧了他一句,接着又道,“不过总督大人那边……”
顾鼎明早料到老四要忌惮这个,却摆出惊讶的样子,探问道:
“怎么?四弟害怕自己的女婿?”
“哦哟,这个话可不好乱讲的,”顾鼎麟吓得连连摆手,压着声音道,“总督大人能看上秋澄,那是我们家积的德,哪敢摆那些不该摆架子。”
顾鼎明了然一笑,投去赏识的目光,轻松道:
“放心,我们自家的事情,陈大哥不会插手。到时候商号里的东西,也都是我们分的。”
顾鼎麟一面点头,一面不太放心地追问道:
“不过听闻最近商号生意可不大好,我们拿过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遇上什么事,也不至于把所有东西都赔进去。何况,这生杀大权就握在陈大哥手上,跟着他,你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顾鼎麟解了个心头大患,忍不住自言自语,一抬头却对上顾鼎明冷冷的目光,忙又改口道,“我是说,我们将这生意拿下来,今后自然可以生出更多孝敬大人那边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