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郊外,颠簸的马车一直在直行,车夫甩动着短鞭,一声声无情的拍打在前方的马匹上。
“大人,马上就到晋国边境了!”车夫的声音透出欢喜,只要到了晋国就安全了。
“嗯。”里面传来的声音非常轻微,仿佛那人刚刚睡醒。
又行了一夜,马车清早进了晋国都城的城门,一直走走停停,车外是熟悉的晋地口音和喧嚣的叫卖声。
弥子瑕轻轻撩起车帘,就可以看见晋地一片繁荣的景象,很多风土人情与他走时已经大不相同,但故乡就是故乡,怎么变都是心中最温暖依赖的地方。
弥子瑕一直暗沉的双眼溢出些亮光,他收回了手,车帘又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左拐右拐,外面的喧嚣渐渐远去,到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马车终于停下,车夫掀起帘子,恭敬又歉意的道:“大夫,委屈您呆在这里了。”
弥子瑕抬眼望了望面前的房屋,没有豪门大户,没有石狮门匾,简简单单的一扇青门就竖立在眼前,从马车上面看去,可以隐约看到屋子里面的青砖绿瓦。
“很好。”弥子瑕却觉得甚为满意。
“大夫,我背您进去。”车夫转了身,背朝弥子瑕,弥子瑕将手搭在那人肩上。
“大夫,房中的奴仆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您放心差事。您的母亲,大王也让小人接过来了。”车夫背着弥子瑕向庭院走去。
弥子瑕目光一颤,车夫感觉到背上人的激动,又道:“大夫,大王救你出来,没有和晋国六卿商量,还请大夫先行隐藏身份,尽量不要外出。”
晋国现已内乱,所以当公子朝派人求助晋国发兵援助的时候,姬午只得苦笑,他别说兵了,他现在这个王位坐不坐的稳还要另说。弥子瑕当日要他处理朝中内乱,其实根本不是他不想处理,而是无从下手,晋国六卿相辅相成,损一方就会长一方,于己无力,还徒劳费事。
可是,姬午终究不忍弥子瑕在卫国受苦,他又暗中在卫宫插入了细作,原本他在卫宫插的细作除了弥子瑕之外全部身亡,就连青羽公主也是惨死。
他悲恸之下也终是明白:姬元即有可能早就开始调查卫宫中的细作,只是从来没有出声而已。不然不可能在叛晋后一下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全部细作揪出,他们连逃跑、通报晋国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这场八年的明争暗斗,是他小瞧了姬元,是他败得一塌糊涂。他不得不承认。
而卫宫中弥子瑕对于晋人口音极为熟悉,只是匆匆而过的一个巡视者,只是一声牢骚模糊的低语,他就记在心头了,于是干脆演出一场装疯卖傻之戏,获得姬元的同情,以待逃跑。
那日,跳下城头的根本不是弥子瑕,真正的弥子瑕在一次姬元或许的外出中与细作换了身份,那细作擅长伪装,易容之术不是亲密之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是细作唯恐多变,当即在姬元面前跳下城头,又仰面朝下,自毁容貌,加上弥子瑕手书之信,只要尸体一旦火焚,任何蛛丝马迹都灰飞烟灭。一连串的变故,都是突如其来,他们没有给姬元任何反应的能力,哪怕事后姬元察觉不对之处,也无迹可查。
“嗯。”弥子瑕轻点头,回应那车夫。
弥子瑕明白,他现在已是身死之人,晋国既然已经将自己交予卫国处置,怎可再言行不一,失信于天下之人?
“牟儿……”厅前站着一个年老的女子,两眼含泪,双唇颤抖。
弥子瑕身子微微颤抖,他目光溢出泪光,苍白的面容牵出一个笑容,眼泪落了下来,他喊道:“娘……”
樊意的泪也落了下来,她蹒跚的脚步上前,眼里满是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哽咽,弥子瑕道:“儿子以后常伴母亲左右。”
樊意用力的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笑道:“牟儿,你吃过饭没,娘去给你做饭。”
“好。”
回来已经许久,樊意自始至终没有问弥子瑕在卫国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的腿会如此?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一切仿佛回到了很久一起,两人尽情的享受这天伦之乐。
外面,晋国六卿的争斗越来越激烈,姬午夹在中间愈加难做,他烦恼不得之际,干脆来到了弥子瑕的住处。
弥子瑕斜躺在轮椅上,乘于阴凉处,手握一卷竹简正认真的看着。姬午迈进院子,却只是远远的倚在一棵树下看着他,仿佛不愿打扰这片安静。
弥子瑕却转过了头,笑道:“大王。”
姬午这才走近他,笑问:“子瑕如何知道寡人在身后?”
“臣自失足后,感觉心静了许多,对于万物观察甚微。”弥子瑕不在意地道。
姬午却心中一痛,不知觉的望向他的双腿,面露歉意。
“大王不必愧疚,大王为臣所做,臣已感恩戴德。”弥子瑕笑了笑,宽慰道。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派人救了自己,这比什么都够了。
姬午勉强笑了笑点头,瞥到他手中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