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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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第二场雪很快就来了。比第一场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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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坐在窗前,手持玉麈慢慢轻摇。他不语远望发呆的样子,莫名看得王元姬心头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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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伟丈夫如今风神落寞,身态清减;
大雪纷纷簌簌,他眼底如望烟火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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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居然变得很有风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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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回身悄悄离室,避他。——须知风情的本质是【忧】与【隐】。
忧伤而不肆虐,便宛如艳决;本该热烈喧嚣的时刻,却而暗隐其衷。于是“留韵”欲说还休,只可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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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情】象征人内心极大的内耗,却天然带着迷惑的气息。
最怕被人不解风情地踏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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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退到流山屏后,假装专心欣赏香炉吐烟。
随着馥郁的熏香,突然想起星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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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公嗣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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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们领军在山岳前看地貌。王元姬吹着上庸的野风,从马上回头望星彩那张清冷艳丽的脸。傍晚的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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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武家的后代,很难理解公族的生活方式。”
“你们温柔细致,却总觉得与你隔了一层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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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果然是利爽直率的武家人。
如果同样是公族的后裔,大概连“想接触对方真心”的想法都不会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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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将军。怎么把我比作你的丈夫?”
王元姬用袖掩着唇齿,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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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一怔,突然正色道:
“夫人请勿嫌弃。在我心中,公嗣是至重要的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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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也一怔:明白自己玩笑开得太委婉,星彩误会了。
她当然没有【暗嫌刘禅是亡国之君】的意思——即使有,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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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我的意思是说,我可斗不过熊呀。”
王元姬以手扶星彩臂,说笑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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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补充道:“万幸呀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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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万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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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星彩如此可爱,竟一点都不像我那混世魔王的夫君。”
于是她们相顾,眨眨眼,像小姑娘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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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元姬捂着心口。——她非常喜欢安乐公夫人。
星彩如同一道美景:秋日的荒原里,明月苍冷、星河散落,风吹黄草形成波浪般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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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晋王夫人的身份,优雅地频频探望她,听一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书法,如此便能慰藉枯燥的洛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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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地“若有所思”,偶尔“望梅止渴”,等心中无趣上涨到空虚边缘,便去往喜欢的人身边小憩片刻,——这,对她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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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理解:为什么丈夫司马昭偏偏要那么死板折磨。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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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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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二天上午,司马昭早早穿戴整齐,将自己包裹得严实暖和。
他拉着王元姬的手,带她一同站到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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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眼望着远处,白色的雾气从他唇边飘逸开:
“元卿,我想去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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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受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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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驱车去山里走走吧——大丈夫,怎么能在家里消损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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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拉住领口,只觉得鼻尖冻得生疼。
大雪过后,天地间连声音都变得清澈起来。于是她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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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的心不在这里。
他发出近似喜悦的声音,但这不过是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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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而空洞的他的身体,如同握在掌心,扑腾不止的朱喙小雀。
总得抬手放他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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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等等。我去换件衣服。”
王元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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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拢袖,由侍女们迎往内室;王元姬间或回头看去,司马昭站在走廊前,抬头望着远处,身姿一点也没变过。
雪光映在他的眉目间,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一缕凛冽的冷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