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是非所言非虚,方正山当真前来拜会,几乎与我们同时到达了恭亲王府。我注意到方正山今日穿的十分考究,棕色的狐裘大衣,毛色油量,脚下的一双鹿皮短靴一尘不染,身后跟随的仆众也不同于一般人,似是有几分功夫底子。对于我们的出现,方正山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很有礼貌的微微颔首,接着便大踏步走进王府正厅。于总管也没有多话,仅是引着我们一路走去。看王府下人们的神态,方正山应该是每年都会来拜会。
距正厅还有几步之遥便可看见薄薄的窗纸上投来的人影,里面早已坐满了人。于总管敲开门来,恭亲王一家以及永成王妃、璟仁世子并着两位从没见过的主围坐在圆桌旁,我猜,年长的那人一定是永成王,而年轻的那一位一定是恭亲王府的宗清世子。
有下人迎上前来接过我们褪下的外袍及带来的礼品,继而又有婢女引我们落座,布筷,置茶,倒酒水。
席间不曾冷清过,永成王妃的话题总是一个接一个,而且颇为有趣,偶尔吴是非也会言语两句,我注意到恭亲王对吴是非的言谈似乎十分感兴趣,总是频频含笑点头,这一态势引得方正山大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水。
方正山会落下风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单看吴是非饮酒的姿态就已定出了几分胜负。萧国皇室虽然入主中原,却不是汉人,不论吃食饮酒,风俗与汉人皆有所不同。方正山是执酒倾杯入腹,而吴是非则是以袖掩口鼻、半遮面饮酒,这正合了萧国皇室的风俗。虽说肖德一族力主汉化,但在他人的地界里用着他族的生活方式便是对对方最大的敬意,吴是非此行此举怎叫王爷不欢心。
还好酒宴时间不甚过长,吃罢了酒宴吴是非被恭亲王留下来谈天,我才得以跑到客房旁的小花园里小小的晕上一会。再醒来时朦朦胧胧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要再跟着我了,被人看见——不好——”低沉的男声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我……我没有,只是,只是随处转转……”这是姐姐的声音!
我忙甩了甩脑袋倚在树旁隐蔽之处。
“你应该也听说了,我要娶醉红楼的菲菲姑娘,倘若不是她身体抱恙,我早已迎她过门。”这一回我听清楚了,是璟仁世子。
“我,我知道……”姐姐的声音小小的,饱含了委屈。“我只是想……”
“我镇日里出入酒肆妓户,你倒是仍不嫌弃,可惜我素来不是专一之人,如此情意,我消受不起。”
这个璟仁世子,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姐姐真心待他,他竟要将真心弃如敝履,风流成性的男子果然也是冷漠无情。
他的话似乎在意指他对菲菲姑娘用情已深,但是醉红楼的事情我是知晓的,他见到菲菲姑娘时从脑瓜顶到脚底板都写满了鄙夷和嫌恶,又怎么可能会有情。
“这些话你说了何止一遍,你一直用它来骗我,何尝不是在骗自己,你……”
“够了,别说了!”璟仁世子打断姐姐的话,“你不了解我,根本不就不了解!”
“你不想听,我便不说。”沉默了些许,又听姐姐道:“但是我的心念,你却永远都管不了!”姐姐说的那般斩钉截铁,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姐姐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我不过才暗地里为姐姐鼓掌,就听见姐姐大口的喘气声。直觉和本能催使我去探视姐姐,但璟仁世子的存在却又令我脚下生根。我急得险些要挠地,巴望着那个无情无义的主早些离去。
“你——莫非——又发作了?”该死的璟仁世子,你既然说的绝情,为何不索性也做的绝情些,转头走开就好了,一面说着无情,一面又来关心,当姐姐是什么!
“无妨……”姐姐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
我心里焦急,抓着树干微微探出头观察情形。姐姐正扶着庭廊的栏杆徐缓的走离璟仁世子,璟仁世子不知是当真决定要离开还是被姐姐震住了,总之是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姐姐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抚着胸口,步履缓慢艰难,唯有面上的神色如此坚定,却也落寞,看得我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而这时,璟仁世子也甩开衣摆扭头离开,身影被夜色吞没。
我刚想上前去迎姐姐,哪料到,姐姐的脚下竟然一软,人影直直的就往回廊下的水池里歪去。我几欲脱口大喊,却在下一刻无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我看到,我看到一个身影从天外飞来,稳稳的接住了姐姐的身子,兜了半个圈后将姐姐紧紧的拥进了怀里,而姐姐,也伏在他胸前,无声的哭泣。
“净无师太她,她还没来吗?”我万万没料到,这身影竟属于璟仁世子,直到他开口说话。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情意缱绻,柔情无限。
“还没到时候,每年我生日前的一天她一定会来。”姐姐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安心、满足。
“那药?”
“从我六岁那年遇见师太开始,她便年年至此,从未间断过,无论风雨晴雪。她既然答应年年为我送药,便不会食言,何况也只是补药而已,吃与不吃无甚区别,你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