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
天色渐亮,安静了一整夜的街道慢慢有了人声,两侧的店铺一个接着一个打开了大门。
明诚竖起衣领,压下帽檐,低着头从一家裁缝铺的后门匆匆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从这里回明公馆和去政府办公厅各自需要花费的时间,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直接去上班。
放在怀里的电报和镜片都紧贴着心口,于心尖上灼出一片难言的热意,明诚穿行在人流稀少的大街上,终于敢放任那些汹涌的情潮于胸中汪洋恣肆。
明诚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家银楼门前,狐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怀疑自己是思念太过而产生了幻觉。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看错——明楼正站在一个博古架边上,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十分自然地一招手:“阿诚,来。”
明诚反应得很快,他不确定周围有没有监视的人在,也暂时弄不明白明楼出现在这里并叫住他的目的,但这不妨碍他本能地对明楼加以配合——他快步走过去,微微一躬身,温声道:“先生?”语调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恭敬。
“不用那么严肃。”明楼含笑看着他,“这里没有眼睛。”他伸手拍了拍明诚的肩膀,轻快道:“亏你还是管账的,怎么连自家的产业都认不出来。”
明诚这才放松下来,然后白了明楼一眼:“大哥真是太高看我了,我可真不知道这家银楼到底在谁的名下。”他慢悠悠地说:“明大少爷偷偷置下的私产,我就是再神通广大,又哪里能一个一个都弄明白呢?”
明楼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贫嘴,我有什么东西你会不知道?”
两人一同笑起来,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肩膀碰在一处。
明诚说:“时间还这么早,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楼伸手过去压下他竖起的衣领,慢慢抚平,嘴里说着:“三件事。”
“恩?”
“第一件事,是前些日子我在这家银楼订做了一点东西,今天路过,就顺道来拿了。”
“这第二,是因为今早新政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跟我有点关系,76号来探查现场,我也就跟着过来了。”
明楼说到这里顿了一会,明诚追问道:“那么,第三呢?”
“第三嘛……”明楼笑一笑,温和地说:“陌上花已发。”
明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专注,语调温柔,道不尽的缱绻,一如旧时陌上踏歌处,春风与春草的轻轻碰撞。明诚耳尖一热,下意识地低了头,藏起了微微赧然的脸色。
明楼素来知道他有些时候脸皮薄的很,到底还是克制了一下没有多说下去,正巧银楼的掌柜取了个盒子出来,明楼接在手里,笑着对明诚说:“走吧,东西拿到了。”
明诚跟着站起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是大哥准备送给汪处长的吗?”
“当然不是。”明楼托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道,“最近又没发生什么大事,送她东西做什么?这是给你的。”
明诚挑了挑眉,第一反应没问是什么:“多少钱?”
“掉钱眼里了吧你。”明楼又好气又好笑,“不要钱!不是跟你说了,这是咱们家的产业,别说是订做一份,就是做十份难道我们明家会做不起?”
明诚认错态度非常好:“对不起大哥。”他眨了眨眼睛,讨巧道:“这里面是什么?”
明楼哼了哼:“路上好好反省,回去了再告诉你。”
明诚一本正经道:“是,长官。”
他们终于开始说起正事:“新政府发生了什么事?76号都出动了。”
明楼说:“川平死了。”
“死了?”明诚诧异道,“他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吗?谁下的手?”
“毒蝎。”
明诚眉尖动了动:“你让他去,就不怕他猜到什么?”
明楼悠然道:“我亲自想好的借口,那小子还没聪明到那份上,顶多怀疑我身份不纯,还想不到更深一层上去。”
明诚撇撇嘴表示明长官早晚有一天会翻船,照例绕开了这对兄弟的修罗场:“这个时候杀川平,有什么必要性吗?”
“是没什么很大的必要性。”明楼说,“但是现在动手最不容易引起特高课的怀疑,何况川平可不是被刺杀的,他只是替顶头上司挡了一枪,遭了无妄之灾——这不就是保镖的职责吗?”
明诚不赞同道:“你亲自去了?这太危险了,万一真的打偏了怎么办。”
明楼安慰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我还是有分寸的,车里的只是个幌子,只是旁人都这么认为罢了。”
明诚还是不放心:“你以后不许这样了,一个川平而已,用得着为了打老鼠而碰伤玉瓶么。”
明楼说:“还是挺值得的,起码不用忍受每天上下班的时候,前座上除了你还有别人。”
明长官的情话张口就来,明秘书长丢盔弃甲一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