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后，我去伺候太子妃午茶。昨日便发觉德粹宫里香气扑鼻，今日似乎更甚。我素来不喜焚香，安乐宫内也多用淡香，猛地来到此地，被浓烈的香味所刺激，一时五内俱不舒爽，不免面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太子妃也发觉了我面容憔悴，不禁问道。

    我只是摇头回道：“奴婢没事。”

    太子妃大约只当我刚来不适应，因而也没有多问，只是无聊地摆弄着手腕上的金镯子，闲聊道：“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奴婢是桃江郡人，今年十六了。”我思索片刻，特别补充一句，“奴婢出身寒微，不能与官宦家的小姐相提并论。”

    “你这是何意？本宫午膳时又不是针对你！”她竟捂着嘴笑了起来，“日子久了你便知道，这东宫里养着的可不都是娇小姐，还有不少所谓的有才华的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呢。哼，打量谁不知道是怎的，什么东西。”

    看来太子的嫔妾有很多都是来自普通的仕宦家庭，怪不得这个出身高贵的太子妃会有如此之多的怨言。

    “虽然出身不好，却入了太子的眼，真真是上不了台面！空蝉，纵然你来自东宫，也还是得去依礼请安。这便去罢。”

    我自然不敢多言，只得随着孙姑姑离开了德粹宫。

    看来外界传言果然不虚，这个太子妃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也敢往外说。我心内倒有些窃喜，皇后若是让自己从东宫里套什么消息，看来并不用太过费事。

    我依言去拜见了太子的各位良媛良娣，看上去都是一些有涵养的女子，自然掩饰了出身寒微。来东宫之前，皇后曾说太子喜欢有才华的女子，今日一见，似乎果然如此。反倒是那太子妃，尖酸不说，还不通文墨，失宠是必然了。

    回流芳阁的路上，我忽然看见了东宫的书库，心中不由得大喜。

    我似乎忘却了此时身处何处，只是不由自主地走进去，不想悄无声息，空无一人。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磊着一本本书籍，不仅有诸如安乐宫的那些规范女子言行的书，更多的是《史记》《战国策》这样的书。以前许多书都没有机会看，这下可好了。

    “谁在里面？”

    我正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史记》，忽然门外传来了严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内侍。

    “大胆宫女，你怎敢闯到太子的私人书库来！”

    我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东宫，确实不该随意走动，只得低声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里是太子的私人书库。”这个内侍的突然出现着实吓坏了我，而且又被告知这里是除了太子别人不能随意出入的私人书库，我又要被惩罚了么？

    “你是哪个殿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内侍蹬着眼睛怒视着我。

    “我是刚从安乐宫调到东宫的，因此不知这里是太子的私人书库，闯了进来，还请您网开一面，绝没有下次了。”

    他满面狐疑地问道：“你就是皇后娘娘赐给太子殿下的那名宫女？”

    “正是。”我一面回答，一面暗暗吃惊，原来自己在东宫竟这样有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此事就由不得我做主了。”他的口气缓和了下来，“这样吧，你这就跟我去见太子殿下，看殿下如何处置你。”

    我满心忐忑地跟在这个内侍后面，不多时便到了太子的寝宫，殿外的宫女阻拦，说太子正准备到张良娣的住所就寝，内侍正在犹豫中，太子听到外面的声音便问是谁，宫女只好据实相报。只听太子在里面说道：“进来吧。”

    太子穿上一身雪白的睡袍，人显得更消瘦了。见内侍领着我进来，便问出了什么事。只听那内侍吞吞吐吐说：“殿下，这个宫女刚才竟然在您的私人书库里看书，犯了宫规。只因她说她说皇后派来的，因此奴才不敢妄动……”

    太子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继而对那内侍道：“你先下去吧。还有，告诉张良娣，让她等一会儿。”

    “是。”内侍便只得退了下去。

    “你在我的书库里看了什么书？”太子悠悠地坐在了红木椅上，我忙道：“太子殿下，奴婢该死，请您责罚奴婢。”

    “我问你看了什么书，不是让你请罪的。”我微微抬起头来，见他十分温和，便答道：“奴婢刚刚看了《史记》。”

    “《史记》？你看得懂吗？”太子吃了一惊。

    “奴婢才疏学浅，不是很懂。”我只好据实相告。

    “看来后宫对你的评价真是所言不虚啊，怪不得连张女御都对你评价很高，连《史记》都看的宫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太子微笑着对我说，“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特权，可以随意进出我的书库。如果遇到什么不懂的，就随时来问我。”

    “太子殿下！您……”我本以为他会责罚自己，没想到他竟如此宽宏大量，“这太不合礼数了，奴婢……”

    “好了，就这样吧，我也该到张良娣那里了。”

    太子也不管我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只留我一个人跪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