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我和李濯乘着轻便马车来到了京郊的月山。
月山漫山遍野都种着山茶花,秋季正是开花之时。微风过处,点点娇白,那素淡的芳姿,淡雅的清香令人为之动容。望着这美不胜收的山茶花,眼神中带着些许迷离,仿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回忆中。
“花砚……是难产死的吗?”
看着眼前的美景,我艰难地问道。
“不是。”李濯凝眉道,“秦美人生下女儿之后的第三天忽然血崩,当时为她接生的产婆都已下了山,等寺里的师父找来大夫时,花砚已经气若游丝、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这样呢,到底为什么……”泪水抑制不住地涌上眼眶。
“秦美人怀孕以后,身子一直不好。早产也并不是因为你的事受刺激,而是入秋以后天气反复,所以才早产的。至于血崩,这是谁也料不到的……”
我苦笑道:“可是我总觉得,花砚的死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没有被关进天牢,就算她早产,我也可以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李濯有些急,声音也高了许多:“你怎么总是这样想?把别人的错误揽到你自己身上,秦美人是这样,我的事也是这样!”
“可是……”
“蝉儿,我们没有人会怪你,你懂吗?”
看着李濯认真的表情,我心中一震,他是多么信任我啊!可是,心里的这份自责,我该怎样去化解呢。
不多时,我们便走到了接近山顶的一处墓穴。
坟是新坟,修建得很好,石冢旁摆放着花砚最喜欢的蔷薇花。让我震惊的是,墓碑上上什么都没刻,只刻着一首诗。
萋萋江边草,蔼蔼日暮云。
长亭落余辉,永巷啼夜莺。
别时清笛送,归来或有期。
若隔天与地,愿君铭于心。
我们默默地站立在墓前,什么都没说。山风吹来,胜雪的梨花发出簌簌的响声。
良久,只听李濯低沉地说:“这是清凉寺的师父们在秦美人的房间里发现的,她在清凉寺时,一直在学习写诗,因此,我们便把这首诗当做她的墓志铭了。”
“花砚……”
想到花砚从入宫时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为了在宫中生活,花费多少力气去学习,学习那些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很难的技艺。本以为她怀孕后,就是美好生活的开始,谁知孩子才生下来,她就走了……
泪水难以抑制,又扑簌簌地落下来。
“秦美人是个好姑娘,只是太可惜了,红颜命薄。”李濯一声叹息。
“孩子呢?孩子在哪儿?”我忽然想起来这件重要的事,“我想去看看花砚的孩子!”
“孩子交给清凉寺的女尼们抚养了,碧儿在照顾她。”
“那我们去清凉寺看看吧。”
马车飞驰,上午还晴好的天,忽然阴沉沉地坠,不多时,秋雨绵绵地下起来了。到达清凉寺,已是午后时分。
听说我和李濯来了,碧儿如同找到了亲人一般,飞快地跑了出来。看到碧儿,又想起了花砚,我竭力忍住泪水,笑道:“碧儿,你受委屈了。”
碧儿早已泣不成声,嘴里一直说着:“成妃娘娘……成妃娘娘……”
正说着,一个小尼姑抱着婴儿走了过来,将婴儿递给碧儿,笑着说:“先看看秦美人的女儿吧,可爱极了。”
碧儿也破涕为笑,道:“是啊娘娘,这就是我们娘娘的女儿,师太给取了名字,叫惠观。”
我不会抱孩子,于是就让碧儿抱着,我逗弄着她。
小惠观也不怕生人,睁着一双大眼睛咯咯笑,小手小脚在襁褓里乱晃着。我拉过李濯,让他也看看孩子。
“孩子以后怎么办?一直养在寺里吗?”我不由得有点担心。
碧儿叹道:“如今遂王刚登基,局势不稳,奴婢也不敢冒然带着小公主离开。奴婢想着,等小公主稍微长大一些,再带着她离开长安。”
李濯也说:“离开长安去哪里呢?她毕竟是父皇的骨肉,也是我的妹妹,这样流落民间,对她也不公平。”
“不如交给我和广陵王来抚养吧。”我脱口而出。
“成妃娘娘,万万不可。”
我们同时回头看去,原来是清凉寺的住持净云师太。我们见了礼,净云师太又道:“广陵王殿下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如果此时将小公主带回府,反而对双方都无益处。不如就暂时养在寺中,贫尼定会保她平安。”
我和李濯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净云师太说得有理。于是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那,小公主就托付给您了,师太。”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算是为我自己,也为了花砚。
此时此刻,我竟什么都不能做。哪怕心里再难过,也无法帮上一点忙。
回王府的路上,我靠着车厢不愿说话。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半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不知哪里出错了,可终究,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