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消融,千里雪野在冬日阳光之中闪着耀目的银光。长亭宫外,只有寥寥数个内侍在清扫路面残雪,马车驶来,内侍们慌忙让出道路。
首先下车的是李濯,他一袭象牙色棉袍,外罩一件黑狐裘大氅,显得冷峻而高贵。落定后,他便回身扶我下车。我内穿琉璃色交领直裾,外套银鼠斗篷,并罩了黑茶色幂篱(唐代女子出行遮面帷帽,长至膝下)。我们相携着行至长亭宫门口,凝视匾额良久,我道:“时隔三载,到底又来到了此处。”
他淡然一笑,收回了目光,道:“没想到竟是咱们先到,如今只有先入长亭宫先等候一会儿了。”
说罢,我们便相视一笑,进入了长亭宫。
宫内陈设一如三年前,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岁月在这里静止了流淌。我站在正殿厅内,回忆起长安那个多雨的秋天,那盏昏黄的宫灯,甚至那些明暗交错的裙摆。我坐在当年自己曾坐过的那个位置,静静地出神。他看我半晌不说话,知我想起了过往之事,只微微一笑,也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了。
穿过长廊,便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院落。我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而想起花砚,这笑容便迅速褪去了。我幽幽叹道:“物是人非,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我?”他转头笑问。
我见他似乎颇有兴致,便笑道:“怎么不记得,当时你从宫外回来,也停留在长亭宫。那晚的雨雾特别大,什么都看不真切。”
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们都撑不住大笑了起来。正在这笑声中,高鸣潇击掌朗声笑道:“好呀,被我听到了!你们当年的小儿女之事!”
旌旗翻动,鼓号如雷,勤政殿前的封王仪式快要开始,众多内侍宫女们忙着布置。徐内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忽听得身后一句“给您请安。”回过身去,原来是盛装艳服的周宝林,徐内侍笑着点点头,道:“受之不起,夫人怎么先过来了?”
“皇后娘娘遣臣妾先过来,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周宝林字斟句酌,对他十分热情而有礼。
徐内侍略一沉吟,笑道:“既有夫人的协助,自然是事半功倍了。”
若说封王仪式现场有条不紊,长庆宫这边可说是纷乱不堪。昨夜忙至深夜,怎料今早竟起晚了,贺菡真一面紧张地准备着,一面不断地数落着宫女杏儿。几个嬷嬷为李湛穿着繁琐厚重的礼服,听着耳边不断的责骂声,李湛不由低声喝道:“好了,赶紧忙正事,少说几句。”
贺菡真一怔,眼泪就要掉下,忙抱着礼盒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冬日的天亮得晚,阳光也如同被过滤后的牛乳一般。李湛被嬷嬷们摆弄着,有些烦躁,却又无奈。
贺菡真从寝殿内跑出来,泪水便肆意流淌,自己明明也很委屈,为什么他永远不懂得体谅自己呢?在那么多人面前,让自己如此下不来台,自己以后还怎么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信!越想越气,眼泪擦也擦不净。
“娘子……”
杏儿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菡真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回身喝道:“你跟着我干什么?是不是以为有殿下给你撑腰,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娘子,您有多少气,都可以在封王大典之后对奴婢撒。”杏儿眼里泪光盈盈,却十分节制有礼,“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您就受点委屈,延嘉宫里不能没有您啊!”
贺菡真怔怔地看着这个宫女杏儿,不知怎的便觉得她的话似曾相识——是了,那话分明和成空蝉一个腔调。她仿佛忽然明白为何李湛一直让杏儿做自己的贴身宫女了,除了小尺儿,似乎只有杏儿和话他还听得进去。贺菡真胸中的不快豁然开朗,自嘲般地大笑起来,一旁的杏儿却莫名其妙。
檀月简直像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车轮都还没停稳,她便已一个箭步冲进了长亭宫。李潜在后面心里焦急,怕她在雪地里跌跤,却又无可奈何。
近一个月没有踏出长绪宫一步,檀月李潜却丝毫来不及欣赏沿路的风景,只是快马加鞭往城外赶。他们太久没有相见,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是他们却没有时间一一道来。看着檀月的背影,李潜的眼睛有些潮湿。
“空蝉!”
檀月的一声叫喊,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我和李濯、高鸣潇都已回到了正殿,惊得我们一时都站了起来。檀月一进正殿,见到我先是一怔,旋即眼泪便奔涌而出,我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忍了许久的泪水,也肆意流淌。
望着我们动情的模样,李濯和高鸣潇两个大男人也为之动容,李潜静静地走了进来,与两位哥哥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了,不哭了,以前你还总笑我优柔寡断,如今你看看,是谁感情用事?”我出帕子为檀月拭泪,自己也淌着泪,强自欢笑。
檀月一面擦泪,一面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是感情用事了?久别重逢,你还不让我释放自己么?我都已经多少日子没见到外头的太阳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一痛,缓缓道:“檀月,我欠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