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画里的人是年幼时候的他,还是他像极了一幅华美的画。
莫里斯像是马翁港1里被冰封的舢板陷入北方风季的严寒,动弹不得,被死死攫取了心神。他镇定心情后,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态度,淡淡向诺亚表达了他对一整天来在城堡中受到的款待的谢意,然后直截了当问道:“我昨夜唐突进来,已经忘记了方向。阁下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离开城堡?”
诺亚回答他:“恐怕没有。城堡的大门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时令才会开启,即使是我也无法推测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现。您和我的城堡非常有缘,沃顿先生,一定是里贝隆山里的精灵接引您进来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五个世纪以来,您是第一个到达城堡的外来者,一直以来我习惯了大多数时候长长久久无人陪伴的寂寞,昨夜您的出现让我欣喜若狂。”
莫里斯的面容上一点也看不出类似与有荣焉的情绪。他紧抿着嘴唇,目光中透出不悦。
诺亚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温和地向他保证道:“城堡大门一旦开启,我一定会立刻通知您,沃顿先生。”
莫里斯这才点点头。
诺亚穿过花丛,他的动作异常优雅,那是一种渗透入骨的贵族气质。这样的动作在他做来,好像等过沧海桑田,穿越五个世纪的漫长时光。他一步一步走到莫里斯身边,纯白绣着金线纹理的睡袍勾勒出优美的身材,他向莫里斯伸出手,作了个邀请的姿势:“沃顿先生,拉住我的手,请允许我带您去赏玩真正的雾季的里贝隆山。”
沉默了一会,莫里斯握住他细腻修长的手,只在一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发生了变化。正如坐在古木枝桠上俯瞰众生,身体也像摆脱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变得异常轻盈。
他被诺亚领着不知在里贝隆山的什么地方行走,他嗅到熟悉的薰衣草的清香,接着又听到悠远的笛声,忽高忽低,余音袅袅。他好像就在星河灿烂之间行路,天野从来不曾如此深邃,繁星也从来不曾如此明亮。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他握着的这双手,只有他身边的这个少年如此真实,即使他是一个被记载在古籍上的,五世纪前就消殒了的生命。
一颗明亮的星星突然向莫里斯滑落过来。
莫里斯下意识松开诺亚的手,感到自己急速地坠落到草地上。这是一片沃草。硕大的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但奇怪的是莫里斯却一点也没感觉到湿意或凉意。不远处是一个羊群,它们的毛在熠熠星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是向来只在古希腊的神话或是近世的卡马尔加故事里出现过的金色绵羊。那些在羊蹄下轻轻缓缓翻滚的小石子仿佛一颗一颗落在他心上。
“刚才的流星是一个升入天堂的灵魂,沃顿先生。”诺亚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莫里斯道:“抱歉。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
诺亚失笑:“有没有宗教信仰,实在不代表什么,我是否划下十字对于那个灵魂更改变不了什么,沃顿先生。我存在了这么久,什么世情都已经看过。宗教在几个世纪内的巨变没有人比我更有发言权了。但有些事情,我一直相信着。”
他微凉的身体轻轻靠在莫里斯身边。
他们一起看着天色微妙而奇幻的深浅变化,看着山谷深处开始泛起一片蓼蓝,羊群慢慢聚拢到一起,就要休息了。这个时候,另一个神秘的世界在俗世的寂静睡眠中苏醒过来。歌声从索格讷河畔悠悠穿过山林扶摇而上,山泉的歌声更加清脆,水塘里盛着放大的星光,仿佛燃起了微小的火光。
诺亚突然说:“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比所有人都更靠近星星的天堂,比平原上的人更明白天上发生的事情,比山里的人更明白世间发生的事情。”
莫里斯转过头,看见诺亚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托着脑袋,仍然望着天空。他的长袍被露珠沾湿了些许,一些地方贴在身体上,活像一个天上的精灵。他不由得把身上的鼬皮上衣解开,轻轻披在诺亚身上。
诺亚向他眨眨眼睛。
莫里斯道:“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诺亚殿下?”
诺亚笑了,他笑的时候,莫里斯想到了古中国人所说的汝窑天青和明月清风。“我当然知道。城堡的顶上曾经有个观星台,从那里看星星,好像离人只有半弓2远。”他停顿了一会,指着头上一条闪耀的星光坦途道:“那就是‘圣雅克之路’。沿着它走能跨越半个世界,是英勇的查理曼大帝和撒拉逊人打仗时,加利西亚的圣雅克为给他指路开辟的。往下一点,那叫做……”
莫里斯道:“猎户星座。”
“嗯,那颗星星叫‘钉耙’或者‘三王’,只要看到它,我就知道现在已过了午夜了。”诺亚将下巴搁在草地上,懒懒地说,“其实说到星星的故事,在山顶放牧的仙女爱斯苔蕾尔3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就像……”
诺亚眯起眼睛迷糊道:“什么?”
莫里斯正要开口,突然觉得有一样东西轻轻落在自己肩头。沾着香甜的花香和清新的青草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