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月目送林天鸿走远,便回到屋内拾掇些针线活儿。日过正午了,烧好的饭菜已经冷凉,林天鸿还未归来。精神恍惚的沈如月有些焦躁不安了,在房中坐等不耐,便扶门远望。只见这天地之间飘洒着无穷无尽的杨花柳絮,迷迷茫茫,如梦如幻,堤上堤下空无一人,无声无息,静寂的令人恐慌。她望着灵动飘逸的飞花,情不自禁地轻声吟诵白英那首洒脱的诗句:
修得正果须发白,不愿触地惹尘埃。
羽化成仙脱枝去,无欲无求大自在。
不傍舟车不依马,身随清风走天涯。
本是圣洁超凡物,奈何世人笑称花!
这首诗她曾和林天鸿无数次地吟诵品读,每次吟诵,夫妻二人都是感悟良多,禁不住慨叹。然而,此时此情此景之下她竟然感触到了别般意味,心中变得无尽凄凉茫然,心中暗道:“白老前辈对这缥缈的白絮也能有如此见地,是何等的洒脱,当世再无第二人矣!我辈更是难以望尘。”在飞花絮雨中痴痴神往,不由自主地掬起飘絮,捧到脸颊上摩挲,感受其令人心醉窒息的柔软温和。抬举起双手,吹气把白絮送飞,絮舞多姿,更见灵动萧逸。她移步挪身,走向了河堤。
杨树碧穗喷素蕊,柳树绿枝吐白须,金燕穿梭絮雨间,黄雀啼啭翠帐中,杂花乱草间蜂蝶绕舞翩翩······好一派絮雪纷纷的清明天地!
沈如月徜徉于春风暖日之中,目光穿透弥漫的花絮,眼神变得迷茫,舟来船往的运河水面也变得凄美无限。
清平世界,美好人间,昌明之邦,隆盛之治,并没有打斗仇杀,其实这一切还是美好的!孩儿即将诞世,慰之以情,晓之以事,教之以礼,授之以理,得以绕膝之乐,天伦和美,这多好啊!沈如月被自己的幻想感动、激动着,欣喜、欣慰,流泪了。
然而,世上难免会有些意外的小变故发生,或真,或假,或天促,或人为。有时候小的变故会造成巨大的后果,而有时候造成的后果是悲惨的,是痛苦的。
沈如月听到河面上传来的女人哭喊声时惊了一跳,被残忍地拽回了残酷的现实。她循着哭喊声望去,看到停在河心的大船上,有一个男人挥着荆条凶狠地抽打女人。
那男人满脸的凶相,一边抽打一边叫骂:“你这个愚蠢的东西,老子喝点酒你就唠叨个没完没了,今日定要打死你才罢。”荆条夹带着风声哨响,急雨般打到女人身上。女人抱住头脸,哭喊着在船头翻来滚去,声音凄厉,情状悲惨。
见此情景,沈如月那颗柔软的像柳絮般的心不禁热烈起来。她眉心一蹙,提裙走下河堤,登上小船,解开羁绊,拿篙一撑,船头劈开庄重的水面,激荡起层层叠叠无数重凄美的波纹向河心划去。渐行离岸渐远,渐行距河心渐近,渐行渐惊心。
沈如月高声喝道:“住手,你大男人家,怎能酒后失德拿女人出气?快住手。”
那男人哈哈大笑,说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莫要多管闲事,大爷我打自己的女人,与你何干?”他有意炫耀男人的绝对权威,神情得意,动作夸张,抽打的更加猛烈。
那女人争扎的动作似乎也有些夸张,哭喊的声音高拔尖利的离谱,似乎有些不真实。
沈如月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实性,连想都没想,便飞身向大船扑去。她虽是将要临盆生产的身子,但飞身纵跃的敏捷迅疾不逊于往日。她像一只臃肿的大蝴蝶一样轻盈地落到大船上,抬手抓住那男人挥下的荆条,喝道:“浑人还不住手,定要打死你的女人才罢吗?”
那男人立时松开了手中的荆条,后退了两步,却更为得意地大笑了起来,说道:“贱人果真忍不住上当!”
那个刚才还在船头乱滚大叫的、看似柔弱的可怜女人突然像斗鸡一样变得战斗力十足。她一个筋斗后空翻蹦了起来,在舱门里抠出了一把柳叶弯刀,卑微不在,变得凶悍,目光中敌意十足,仇视着前来救她的沈如月。不过,她倒没有立时对沈如月发难,而是抬脚踢了那男人一下,骂道:“你他娘的干嘛下手那么重?是不是故意的?”
那男人嬉皮笑脸,说道:“周瑜打黄盖是皮开肉绽,你这才到哪儿?不下重手怎能算作苦肉计?”
沈如月心头一震,已经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但还是禁不住问道:“你们使诈?你们骗我?你们是漕帮的?”
他们的确使诈,的确是在演戏,他们真的是漕帮的人。拙劣的演技却成功骗过了一个善良的女人,骗过了一个将要做母亲的女人慈蔼的眼睛柔软的心。这对沈如月来说是很残忍的、很悲哀的,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船舱里走出了一群人,朱雀堂堂主武金凤赫然在内。她妩媚妖娆更胜从前,那乾坤二乳傲世不恭,得意地一笑,弥漫开来凶恶的妖气,喝道:“你说对了,我今日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值得我们摆下如此大的阵仗。”
沈如月惊恐后退,回望自己的小船。小船已被人放逐漂远,夫君修补过的钉板还能清楚看到,似乎那泛出的光晕中温情还在。但是,她的视线很快被遮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