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根火柴

    1．

    人们湿透的鞋子在地上踩出一道道水痕，走道上没什么人，而座位区也只坐了三三两两的顾客。

    平常日的地下美食街还不算特别拥挤。把小九带去市区的百货公司，厉禹走在小九背后，突出的身高在路上多少显得抢眼。带上一个小家伙后可以感觉到他的被侧目率又略微提高，但小九似乎浑然不觉。

    「绕一下看看想吃什么。」

    自从厉禹说出这句话后，他们绕着美食街走了整整四圈了，小九正慢吞吞地踏过靠近电扶梯的拉面店，朝向第五圈迈进。

    中央座位区的一对母女，用古怪的眼光打量了他们第三次。迟迟没有选择，厉禹也耐着性子不催促小九，于是他们依旧漫无止尽地在美食街绕圈，厉禹第一次知道选个晚餐内容可以这么难……

    他去黑市挑配件都没有这么麻烦过。

    某家小吃店穿着制服的小哥，从一开始热情地招呼、到后来决定全然无视他们。那对母女走了、座位区的客人换过一批。小九走向第十五圈，厉禹也想出去点根烟再回来。

    当然不过是想想而已。他依然把手插在裤袋中、跟着小九默默地绕。不知道为何，第三圈开始小九脸上便出现了某种惊喜，虽然竭力掩藏，但厉禹每次低头都能发现他一脸很高兴的样子。

    「你脚不酸吗？」

    「有点。」

    就算这么说，小九还是继续往前走着，绕了二十一圈，才在最开始的拉面店前停下来。

    本来便是显眼的组合，又走了这么多圈，拉面店内的店员看他们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什么异星物种。可小九不在乎，只是看看点餐台又看看厉禹，后者「喔」了一声，小九发现他能醒悟，便显得更雀跃了。

    「吃这个！」

    2．

    小九的食量并不小，这让厉禹微感讶异。中午吃快餐还没发现，但晚上他可是和厉禹一起分了三份碗公比脸还大的拉面啊？

    那为什么还这么矮小？不说身高，小九的体重用目测的也绝对没达到健康儿童的标准。吃下的东西都去哪里了？厉禹百思不得其解，小九吃完后便跑去洗手间，而他在等人时反复地想着，小孩构成的结构是不是和大人不太一样……

    思考无果。倒是小九回到座位区、准备离开美食街时，忽然朝厉禹伸出了手。

    「牵。」

    这大概是厉禹生平第一次被要求牵手。他顿了顿、又再顿了顿，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挤出他的万用回复。

    「喔。」

    小九表现得当真完全不符他的年纪，厉禹再怎么没经验，也从没见过十五岁的孩子要求大人牵手。他把小九的行为归吝于师父的错，左想右想都觉得很有可能是老人家给他养成的。

    大概是年过半百忽然想养养看小小孩，于是一面转着枪一面笑咪咪地朝小九伸出手……这场景怎么想都觉得很有可能发生在那位老人家身上，这样一来，捡小九回去的理由也说得通了。

    厉禹相当直接地被自己的猜想说服，无限同情地牵了小九。他得微微驼背，而小九却是得抬起半条手臂。

    跟他握惯了枪枝的粗糙手掌不同，小九的手细细软软的。只是夏末秋初还算暖和的天气，刚吃完东西，那双小手竟然还很凉。

    「先去一趟十楼，再带你去买衣服。」

    六楼有童装专柜，更上去的十楼则是家连锁书店。既然来了厉禹便想去看看有没有关于电脑工程的新书，而小九给他牵着，便乖乖得什么都好。

    「晚点还可以喝牛奶吗？」

    「喔，可以啊。」

    他们绕过座位区、踏上手扶梯慢慢地往上层移动。小九看起来仍相当兴奋，低着头，张望下方逐渐远离的美食街，站在电扶梯的上一层，拉着厉禹的手小幅度地来回晃动。

    才一天，一天而已。好像已经跟李逸交给他时的样子不同了。是因为终于得知日后照顾自己的，会是个能绕美食街二十一圈的大叔？还是因为喝了牛奶，知道以后的奶水供应有保证呢？

    「你很开心吗？」

    来到一楼，继续往上。厉禹淡淡地发问，又注意到了小九的上臂，出门前瞥见的那块深色痕迹好像是某种皮肤病，在灯光下呈现偏肉红色，周围依稀还有米粒大小的点点凸起。

    范围也就比拇指大一些，可没入短袖后，上头似乎还有……说来厉禹不觉得有那么严重，皮肤病嘛，看起来也不是很危险。

    「开心。」

    小九慢半拍的回复让厉禹愣了愣。二楼、三楼，孩子脸上的笑容半点未减，清秀的面容写满笑意，可厉禹问出问题后，小九便忽然不再摇晃他的手。

    指尖冰冰凉凉的，小九放开他。蹦蹦跳跳地跨上三楼平面、再朝通往四楼的手扶梯去，厉禹看他四处张望，对扶梯旁的广告模特儿好像都相当感兴趣，但就是不再看向身后的男人。

    直到他们来到十楼，跨出手扶梯的范围。才回过头，给厉禹一个特别大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