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根火柴

    1．

    小九没注意到一楼的铁门是何时被打开的，也没发现那个人走上楼梯、来到自己身旁。他迷迷糊糊地靠在落地窗边，一夜过去，玻璃外隐约有清晨的阳光穿过雨丝。

    啪。

    膝上还放着绘本，他却不敌倦意而睡着了。发现厉禹回家，是因为一双手来到他背后、轻轻地把他抱了起来。绘本滑落在地，他被声响惊动。

    「唔……」

    厉禹抱起他，转身走向通往三楼的阶梯。左肩还背着背袋，脸上却只有紧绷、或该说有些不甘的神色。小九小声地说了句「你回来了」，他也不过是轻轻点头，用放慢的步伐踏上台阶。

    小九端详着他的脸，仰起脖子，贴上厉禹带着胡渣的下巴小心地蹭了下。可对方低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地走过楼梯，来到三楼寝室、用身体把门撞开后，才把脚步顿住。

    「给那家伙逃了。」

    接着又往床边走，声音好像比过去几天更沙哑，小九发现他的夹克破了几个洞，其中的躯干隐约可以见到两指宽的绷带。但即便语调里掩盖不住疲倦，他仍把小九轻放到床上，收回手，直起身子。

    寝室内多了张二楼搬上来的单人沙发，是这几日厉禹睡觉的地方。可他今天安顿好小九后，便转身要下楼。

    后者有些困惑，看着当真他又要离开寝室，自己迟疑了下，便跳下床，跟了上去。

    「你还要，去哪里？」

    「善后。」

    厉禹从门边回头，小九终于看清他的伤势。外套内的衬衫几乎整件染色，血迹从鲜红干涸成深褐。

    但他本人好像不怎么在意那些伤口。捏着拳头，比起痛，他整个人散发着某种类似愤恨、挫败的情绪，这让小九睁大了眼，站在两步远外，贴着沙发、便不太敢靠近。

    他大概是去过医院再回来的。而这段时间，便反复咀嚼着失败的滋味……

    「我会在书房，你要跟着就下来吧。」

    对视了将近一分钟，恍惚听见厉禹叹息，淡淡的烟味与血气混杂，形成某种特殊的味道。

    小九默默地凑近他，厉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掌中还留有血渍。

    「你要不要吃东西？我等会去、下水饺。」

    「嗯。」

    厉禹迈步准备下楼，忽然被那只小手拉住指头。小九紧捉着他，双眼垂下定在自己两只脚丫子上。

    「回来就好。」

    可厉禹牵住他往二楼走，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却径自往前、没再看向他。

    「不够好。」

    2．

    屋外下着太阳雨，日出之后，小区便明亮了许多。小九端着刚起锅的饺子，轻手轻脚地踏进书房。那时厉禹正在处理着方才拍到自己的监视器，并也同时留意晨间新闻。

    今后要找到那个中介将变得加倍困难。一个不好，连小九和李逸都有可能先被对方搜出，厉禹因此而有些烦躁，他回来时带了一手啤酒，此刻两个空罐已经被他搁在手边。

    小九也注意到了，把碗放上书桌，便站在桌边、盯着啤酒罐看。厉禹的手快速地敲打着键盘，小九趁了个停下的空档，朝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原来你也喝这个。」

    厉禹又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低头朝自己腰侧的伤口看了眼。小九去煮饺子时他把上衣先脱了下来，现在，便能看见他缠满绷带的伤口，有几处包扎又裂开、晕开了血水。

    「要不我没法专心。」

    小九没应话，靠着桌脚坐下，抬头看着厉禹。对方拿起筷子把一个水饺送入口中，咀嚼着，眼光紧盯着电脑，□□的上半身有不少旧时凹陷的弹孔。

    烧穿似的痕迹却像是强韧且蓬勃的生命。小九无法想象那样的枪弹雨林，只能再把视线移向房里密布的线路，然后轻声发问。

    「那我会，碍事吗？」

    「不会。」

    厉禹又夹起一颗饺子，再把筷子伸到下方。小九转过头，愣了一愣，看着凑到他鼻尖前正冒着热气的水饺，反应过来，「呼」地吹了吹，把水饺吹凉，才张大嘴一口咬掉。

    筷子被抽了回去，厉禹的手回到桌面上、继续他的工作。小九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咬碎嘴里的东西，却忽然听见「咕噜」的声响，键盘敲打声嘎然而止。

    厉禹维持着上一秒姿势，无言地低头看他。小九按着自己的肚子，勉强地吞咽，接着极为无辜地「嗯」了声。

    「我，有点饿……」

    显然他的水饺只下了一人份。厉禹无声地笑出来，面上的疲态总算冲淡了点。小九苦着脸，抱着正打鼓抗议的肚皮哀怨地起身，厉禹抬起手揉着自己的眉角，不自觉地将口吻放得轻松了些。

    「先去啃点面包或再去下几个饺子吧。中午我再带你出去吃饭。」

    从他的话语里，听得出那种长辈对晚辈似的温柔。看厉禹舒开了眉角，小九顿住几秒，跟着露出笑脸，用力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