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根火柴

    1．

    离开草莓园，经过山脚下成排的民宅、屋顶直入天穹的教堂。穿越路旁稀疏的树林、与横跨河川的大桥。来到楼房密集的镇上，厉禹把车停在路旁，才终于苦笑地发现，原先计划的景点大概都去不成。

    是他的疏忽。小九孱弱的身子连旅途中的车舟劳顿都挨不大住，采完草莓，他便在副驾驶座上睡得不省人事，抱着装满战利品的盒子，松开的手好像随时会把草莓摔到地上。

    小九嗜睡，若去到景点，超过半小时的步途他大概也走不动。把孩子累坏可不是厉禹的本意，景点便算了，没有目的地、四处走走或许也好。

    他停在街角的公园旁，把小九留在车上，自己下车点了根烟，在离车子不远的人行道上默默地抽。头顶上的蓝天依旧万里无云，植木后头的公园内，两三个母亲带着稚龄的孩子，从游乐设施的方向发出阵阵嬉笑。

    另一头的池塘粼粼着波纹，更远处，几道身影推着轮椅走在树影间的石子径上。附近少有人车经过，四五层楼高的民房分布于周边，在晴空的阳光下，静静地伫立成一排影子。

    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空气微冷，厉禹呼出的烟雾、和热气形成的白烟混成一块儿。他站在行道树下，垂眼看着脚边被树影覆盖的人孔盖，身前的车门却忽然「啪」地打开，他抬起头，顺手便捻熄了烧至三分之一的烟。

    小九刚睡醒，把草莓留在座椅上，从车门的缝隙中蹭了下来。回身关上门后，他揉着眼睛观察四周的环境，厉禹将双手放进长风衣的口袋中，朝他走近了些。

    「冷不冷？」

    「唔，有、一点。」

    厉禹绕到后座，小九缩着肩膀跟在他身旁，看厉禹从皮椅下的随身行李内翻出一条白色的围巾。孩子乖乖地站在车门前，看着他蹲下，把围巾披上自己的脖子、再绕了两圈。

    风衣下襬碰着了地面，厉禹却浑不在意，晃动的叶影间，他给小九戴好了围巾。后者哼哼地把脑袋钻出来，厉禹买给他的羽绒外套穿在身上，显得细小的身体有些头重脚轻。

    「去吃饭，还是逛逛？」

    厉禹收回手，同时站起身。而小九自己调整了下围巾，往旁边挪了两步，好方便他关门。

    「唔。」

    啪。顺着孩子的视线望去，厉禹瞥见了池塘边企鹅造型的饲料贩卖机，池底似乎有不少锦鲤，红、白、黄的颜色，在水波下隐隐窜动……小九想喂鱼。

    于是，啁啾声洒下，他牵起身边的孩子。

    2．

    哗啦！

    趴上石柱，小九把纸盒装的鱼饲料丢进池塘中。抢食的锦鲤溅起水花，全往他这头挤。

    厉禹站到不远处的草皮上，拨了几通电话，确认交给李逸的中介业务没出什么问题。花了十多分钟，他才挂断，本来以为小九也差不多该把一盒饲料喂完了，转过头，却见孩子还靠在石柱边。

    走向小九，那人儿手里的饲料还剩下半盒。不知怎么，一双大眼睛投出的视线越过水面，看向了公园另一头。

    厉禹收起手机，来到他身侧，小九却只是眨了眨眼，目光仍在原处停驻了好几秒……那里只有厉禹方才所见的游乐设施。几个小小孩在摇马和溜滑梯上，而年轻的母亲则陪同在一旁。

    「怎么了？」

    「嗯唔。」

    小九摇了摇头，唇角钻出了点弧度。上方的枝芽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着，孩子又倒了一把饲料到手中，越过石柱、洒上了水面。

    厉禹在他身后站着，凝视刚刚小九所望的景色。公园外依稀传来叫卖声，静谧的空间里，小九看着波动的池水，却忽地吐出话。

    「游乐设施、限重。」

    猛然低头，只见到阳光在小九的轮廓上勾出白色细线，孩子将脑袋放得更低，把剩余的饲料一口气全投入池塘。

    脸上依然是微弱的笑容，盯着锦鲤争相抢夺食物，水花声高高溅起，几乎掩盖了细小的嗓音。

    「要是我，再轻、再小一些就，好了。」

    不过超重了一点点，但也许，小九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个意思。

    厉禹没说话，游乐设施那头，一名母亲背对着他们、正抱起自己的稚子。小九转身把空盒子丢进饲料机旁的垃圾桶内，叫卖由远至近，一台贩冰的脚踏车穿过围住公园的矮植栽，缓缓地行经。

    「要吃冰吗？」

    小九顿了一下，扭过脑袋，用力地点了点头。厚重的围巾，托起了他忽地绽放的灿烂笑脸。

    「要！」

    小手又牵了上来，厉禹亦握住了他。再也没回头看任何一眼，小九蹦跳起来，沿着石板路，兴高采烈地摇晃另一人的手掌。

    「我要、苏打冰。」

    笑，与阳光争灿。厉禹想起自己把相机留在旅馆，因此他没能捕捉这个画面。

    他想他和沈沧蓝终究不同。当某个时空里，杨雨敏拿着第一次尝见味道的苏打冰，沈沧蓝看到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