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根火柴

    1．

    黑色的车身急驰过空旷的公路，一百、一百二、一百四……仪表上的指针不断往右旋转。啪！后座的随身行李从皮椅上掉了下来，外头隆隆的风压迫着窗户，砂石擦过的「嚓答」声好像随时要穿破玻璃。

    亏小九还睡得着。安全带把他小小的身子捆在座椅上，厉禹沉默地飚车，耳畔细微的呼吸却穿过了所有纷杂的声响。好像这一刻，还有份不受干扰的平稳，车速越来越快，可躁动的心跳反倒因此而静下来。

    赶得及。

    直视着前方的路，他同时在计算时间。中午以前他必须赶到目标停留的小镇，再不然傍晚便要追到机场……在机场杀人绝对是最糟的选择，届时，厉禹就真得考虑放弃任务。

    车程约两小时，小九在睡梦中度过了大半。醒来时也只是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没出声，好像就怕打扰了厉禹。

    厉禹深知他们身处于两个世界。即使在同一辆车上、出发往同一个目的地，他杀人，做的是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对小九来说，却恐怕……

    「唔！」

    伴随「嘎」一声的巨响，只剩最后几哩路，厉禹却忽然在半山腰的路间紧急煞车。受惯性影响，小九的身子重重地晃了一下，原先望向窗外的眼睛紧闭后又睁开，才发现他们眼前的路面上，竟然有处大雨造成的坍方。

    「该死。」

    附近也不见抢修的工人，虽然离城镇不远，但坍方处正好位在少有人经过的路段。若不是支持的人指路，厉禹也不会开到这里来。

    拉上手煞车，他皱起了眉头，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他知道小九也正看着他，困惑的目光像是想厘清状况，可知道帮不上忙，便又乖巧地克制了问句。

    目的地的小镇就在山脚下，中间却横着一片生长于缓坡上的树林。从这里掉头肯定来不及了，若绕过坍方处由公路步行下山……也至少要再一个小时。到时，目标很可能已经离开。

    厉禹的手仍搁在方向盘上，闭上眼，脑海里便浮现不久前他从网咖电脑上点开的邮件。支持者提供的地图，他早在短时间内记起了所有细节，像电子计算器那样存盘，此刻又得以随时调出、供他分析最快的路径。

    还有机会。沿着缓坡穿过树林，虽然会弄得狼狈些，但最快二十分钟便能抵达镇上。

    「我把车留在这里，你在车里待着。」

    「哎？」

    睁开眼，厉禹转头便对上小九的眼光。后者环顾车外荒芜人烟的环境，张了张口、像是想说点什么，可半晌后终究什么也没说，抿起唇，只是「唔」了声，轻轻点头。

    厉禹会意过来，顿时沉默。他意识到把小九留在车上未必是个比较好的选择，遇上他人还就算了，拿最糟的情形来说，如果他耽搁了、甚至没能回来，难道小九要在这里等到入夜？

    「我可以……跟着，你吗？」

    孩子自己开口，厉禹也迅速地得到了他的答案。他拔下车钥匙，同时推开身旁的车门，混着树叶与泥土气味的空气顿时涌入车里，他身后的小九也打开了安全带。

    「走路时小心。到镇上之后，别离我太近，我办事时你自己去附近转一转，我再去找你。」

    知道厉禹接下来有段时间顾不上照顾他，小拖油瓶伸手去拉车门，「嗯」地应了声。

    2．

    连着电话的耳机每隔几分钟，便传来支持的女性声音。公事化地追踪着目标的定位，偶尔也协助分析可能的执行地点。

    厉禹步行来到山脚下，带着小九从路边招了车。根据支持者的定位，目标停留在镇上的某间餐馆里，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那间餐馆位于靠近民宅区的地段，平日中午少有人会出现在马路上。

    口袋里插着两把上了膛的半自动□□、及备用的弹夹，厉禹也套上可避免留下指纹的皮手套。出租车司机默然地开着他的车，行经一排屋龄超过十年的住宅，后座的两个客人，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存在。

    由室内后照镜看去，身形接近两米的男人正专注地听着耳机，风衣边角沾了灰，挨在身边的小孩裤管上也留着同样的泥土。孩子刚上车时显得有些喘，可花了点时间平复下来，接着便一直望着窗外。

    耳朵周围有道细小的伤痕，只有小九自己清楚，那是方才走过缓坡时不慎遭树枝刮伤的痕迹。

    他不觉得痛，只是在红灯前停下时，望着街角的杂货店。升起的铁卷门下，一名老人坐在藤椅上、半瞇着眼睛假寐。几个孩童嘻嘻哈哈的，挨着后方的冰柜蹲成一个圈，中间摊了五彩的弹珠。

    生活。这样一个单词从脑海里闪过，红灯转绿，出租车又往他们的目的地驶去。小九一直没作声，只是注视那街道反射着接近正午的阳光，再转回来，看身边的厉禹正埋着头、手指轻压耳机。

    对上眼，杀手脸上的表情有些陌生，但专注的样子，还是孩子熟悉的人。

    所以小九垂下眼，挤出一点笑，抬起手揉了揉耳边的擦伤。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