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我最讨厌冬天,因为怕冷,还容易感冒;但又好喜欢冬天,因为过年,有好多平时吃不到的小吃,更重要还有压岁钱。
过年,亲朋戚友会经常走动。
我家经常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在这一拨又一拨中,有熟悉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我认识但不知道怎样称呼的,有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的——
说起来我家一楼的大厅,墙上四面八方都贴着各种各样的奖状:德智体兼并的三好学生,全市竞赛的第几名,期中试、期末试班级第几名,优秀少先队员等等。一张张,一排排,像站岗的哨兵,整整齐齐立着,特别养眼,眼睛一扫,清一色的名字——梧子夏,我的姐姐。
在家,姐勤奋做家务,是妈子得力的左右手;在学校,是老师看好的学生之一。我比姐姐小两岁,做事大大咧咧但又拈轻怕重,我做过很多有头没尾的事,都是姐在我屁股后面给我收拾烂摊子。
姐优秀,姐有担当,在我的印象中,是德智体完美的化身,是穷人孩子早当家的化身,我早已习以为常。
我是习以为常,但在许多串门的亲朋戚友中,看着墙上贴着一排排红色的奖状,都十分新鲜,赞不绝口。
奖状是什么?那是一种优秀,一种肯定,一种夸奖,一种鼓励,一种荣耀,一种赞美,在这种种的种种下,老豆妈子的脸像贴了金似的在闪闪发光,十分有活力,招呼客人起来笑容也特别灿烂。
在拉家常琐事的话题中,不知道是姑母还是舅母,她大赞了姐姐一番,然后视线转向我,问了一个我自己也招架不住的问题,“子叶,怎么没有你的?”
我坐在一角落里,被一堆人淹没,剥着橘子皮,美滋滋地吃着,现在突然被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我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得不知该怎样回答。
在我尴尬无助的时刻,是老豆替我打圆场,替我解的围:“再努力努力踮踮脚就有了。”
老豆捧着烟筒,自豪地盯着墙上一排排粉红色的奖状,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眼角的鱼尾纹也跑了出来。
很少见老豆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在我印象中,只见过寥寥几次。其中一次,是房子进宅那天。从旧屋搬下来,门口挂着一条喜庆的大红花绸子,老豆穿着唯一一件且不合身的西装外套,他高大威猛,身材魁梧,因为西装宽大松的缘故,衬得他十足十像个矮小子,而我,揪着西装的衣角,跟在老豆身后来回跑断腿,老豆脸上的笑容一刻没停过,虽然挂着疲惫,但笑得真真切切。
我虽然如释负重,但是橘子吃而无味,望着墙上的奖状,我心头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来,尴尬,喉咙干涩,心里酸酸的,那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只知道眼前奖状的一片红,红得灼伤我的眼。
一堆喜庆的氛围中我有点格格不入,趁大家不留神,灰溜溜地退出人群,跑到外面喘口气。到处一派喜气洋洋。我蹲在马路边,托着腮,我想起了好久不见的芳连,如果她在多好,我可以找她发疯,可是没有如果。
路边长着一簇茂密的含羞草,粉红色蓬松小球状的花朵点缀在一片浅绿的叶子中。我伸出小手指去触碰它的叶子,叶子羞答答地合回,像一位正值恋爱季节的羞涩少女。我鼓起腮子,吹出一阵小猛风,叶子在空中轻轻摇晃,然后又羞答答地合回。
它是敏感的草本植物,只要外界轻微的风吹草动,它都会蜷缩回一块以免受伤,和人的感情十分相似,受伤了自我保护起来。它的径根长满小刺,这点和玫瑰花很像。
有股劲头跑上来,我随手捡起路边一根纤细的小枝条,打在含羞草上,越打越兴奋,越兴奋越使劲,越使劲心里越舒服,有些花球被打得稀巴烂,叶子也全部羞答答地合回,像在哭我求我。
我满意地丢掉小枝条,罢休地拍拍手,起身扑扑身上的灰层,跑回家去。
墟市有一条河,它有个很美好的名字——鉴江河,河上的一座石桥,把路连接了起来。墟并不大,西边盘踞大井中学,分设高中初中部,墟尾大井一中霸占,只有初中部,大家习惯叫它的别名西山中学。
墟上,马路颠颠簸簸,路边摆摊较多,娱乐只有网吧。白天有人气的大街小巷,一到晚上,变得冷冷清清,只有闪下闪下的几盏路灯孤独地杵着。这里没有红绿灯,停车路边不会被罚,交通工具很简单,摩托,自行车。
我五年级,姐上初一。
姐被分配到西山中学,快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西山中学普通班每周都放假;快班特别,两周才放一次假。
姐上住宿学校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全家出动给姐姐送菜,老豆开着他引以为傲的本田摩托,弟弟坐前面油箱,后面我和妈子,打着火,捏一把油,开过七八公里,很快到了西山中学门口。
周末的学校很冷清,只有初一初二初三的快班在。我们守在饭堂门口外,下课铃响,不一会,一个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捧着饭盘像冲锋抗敌般跑向饭堂,那个劲头,像迟去一步没有饭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