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大第一次主动递折子求见皇上。皇上的寝宫灵济宫飘着浓浓的药香,钟大想,皇上大概比他想像的病得更严重了,去年中秋流贼起义杀入京城,差一点就把皇上赶出皇城,没想到边侯及时领兵从北城赶来,镇住了局面,保住皇上的面子。钟大却发现被流贼杀死的官员竟然多是反对皇帝登基……这绝对不是一场巧合,然而谁也不会说出来。他不会,世勋不会,朴灿烈更加不会,这种事只能是凑合,流贼见人就杀,奸-淫-掳掠,无所不作,这些官员是无辜惨死。
皇上还提携了皇后的娘家和先太后的娘家,钟大上朝时开始发现陌生的大臣多了,朴灿烈解释是从底层升上来,接替已死的官员,总不能空着位置没人干活。钟大是只拿钱不干活的人,朝堂上的事他一概没有意见,哪怕皇上把六部尚书之位全给了他的亲信,也与钟大无关。
皇上在内室躺在榻上看书,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暗蓝色团福纱袍,右手腕戴了一串伽楠木佛珠,身边的太监将冰盆移到窗前。窗前放了一座金瓶珍殊花树景,瓶中插黄金树,以碧玉为叶,珍珠作花,金丝为蕊。
钟大请了安之後,皇上清俊的面容上难得带着一缕笑意问:「皇弟哪来的闲情过来?」
「臣应该过来向皇上请安。」
皇上冷哼一声,「哦,十岁以後你就没有认真来过了,何必矫情呢?」
钟大静静地盯着皇上,他和皇上只差两岁,即使是俊逸如昔也掩饰不了皇上眼角的细纹,不知不
觉,他们真的长大了,也是为人父了。从十岁那年开始,钟大就知道大皇兄不是温暖可靠的兄长,而是城府颇深的太子,至於自己亦一夜长大,不再天真简单,而是颇会算计的二皇子。
兄弟情份也不过如此。
钟大冷笑说:「皇上,你哪来的闲情把一堆有天花的布料送到臣弟的府上?这般厚礼臣弟无福消受。」
皇上讥讽,「呵,你居然会问得如此直接?真不像你的性情。怎麽了?很焦急吗?」
钟大闻言,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直接承认,心底冷如寒冰,彻头彻尾弥漫至四肢百骸的每一缝隙,偏偏还要维持冷静的声音说:「皇上果然好手段。」
皇上幽黑的眸中平静无澜,笑说:「错了,这种低下的手段朕不会用,你想着以前还得罪过甚麽人?朕充其量只是默许,啊,就跟你当年陷害孝肃皇后一样,你也不过是吩咐太监说了两句话。」
皇上说得轻描淡写,钟大却很清楚记得当日之事,他找了一个小太监吩咐他在孝肃皇后出来散步必经之路,说了几句话。
───「哎呀,太子怎麽被关起来?被皇上厌弃了吗?」
───「那关起来还有出来的日子吗?太子妃都快生孩子了。」
没错,就是这几句话吓得孝肃皇后早产,险些一尸两命,最後子孝出生了,但孝肃皇后一命呜呼。
钟大只能说,既然他做了,就自然会一口承认下来,反正那个小太监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够指认他的罪状。
皇上见钟大脸色沉着不变,便说:「端王爷随便说句话就置人於死地,也怪朕的元后没福分,也怪子孝和元后没缘份。」
钟大看着皇上,忽然很想大笑出来,皇上说出这种话,感觉比他还要凉薄几分。大概这就是帝王心计吧,以一人奉天下,就不能有儿女私情。
「皇弟,得些好意需回手,你都在朕面前嚣张了十多年了,还想得意多久?现在还是父皇母后在世的时候吗?」二皇弟和他作对了十多年,终於要败下来了。「朕觉得母后仙逝之後,慈恩寺虽然供着母后的灵位,但也未免太过冷清了。皇弟也很应该尽点孝心。」
钟大回到府里想了一天,终於明白裴惠兰所说的出家一事。皇兄说对了一句话,今时不同往日。
裴惠兰见他出宫之後,脸色如霜,不敢多跟他说话,钟大倒是先开口:「惠兰,支撑这个家辛苦你了。」
裴惠兰忽然担忧起来,「王爷,你别说这种话了。」
「惠兰,你好像没叫过我的名字。」
裴惠兰凄然一笑,「我又不晓得王爷的名讳。」她好像感觉到钟大要交代後事一般。
「好像也是,」钟大轻笑,搂上她瘦弱的肩,「我记在玉牒上的名字是延成,但母后多半喊我钟大。」
「你喜欢哪个名字?」
「都一样,反正没人会喊我的名字了。」父皇和母后去世,他又不爱去见太皇太后,平日别人见着他都是恭恭敬敬称呼一声王爷。「从今以後也不会有了,明天我就上折子,把爵位给了子衡,去慈恩寺出家做和尚。」
裴惠兰推开钟大,正色地说:「你,你,你想好了?」端王府居然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就等着大皇兄去世那一天,肯定给他做上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风风光光送去皇陵,以防他诈尸。」
恰好就在这一天,子由夭折了,端王府哭声震天。
隔天,钟大上朝自请出家,为百姓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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