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
大学路上有一段古墙,古墙终年不见太阳,又被一团绿荫垂怜,于是生出常年苔藓;日子久了,苔藓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地方长成暗绿,有的地方长成青盈;暗绿与青盈交错,青盈向暗绿递进,远远地看过去,就成了绿垠垠的一片,好像莫名的裹着一汪碧水,饱满圆润得一触就破。
牧子深在大学路上走了无数次,但在这个春天之前,他从未注意到有这样别致的一面墙。在他以往的记忆里,这一段总是郁郁葱葱的,长满了类似爬墙虎模样的植物;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春夏秋它都是绿蒙蒙的一片,仿佛藏尽了蚊虫,而到了秋末隆冬,它又成了厚重的一片焦黄烂褐,让人觉得芜杂,凌乱,看不下去。更过分的是,常年也不见它开花结果,所以总是淡淡地撇它一眼,就匆匆地错过。
大学路两旁是引进的法国梧桐,这种树高大而枝叶繁茂,放在城市的街道,再合适不过了。因为有这天然的荫萌,所以大学路上就显得人迹凌乱;吃饱了没事干的大爷们,腰里挂着点唱机,与多年的老友,在树下以茶对饮,棋盘上见高低;同样步入老年,大妈就没那么悠哉,她们三五个聚成一团,或手里拿一把蔬菜,或怀里坐一个顽童,在他们低沉冗杂的口耳相传之间,全城的物价信息便一目了然。当然了,在这个金钱社会,大学路上也不全是这些养尊处优的老人;也有一些老人,苍颜白发,仙风道骨,他们功力相当深厚,两掌阔的一只马扎,一坐就是一天,面不改色,气血不惊。你问他们坐着干嘛,那还得略带几分骄傲地告诉你四个字:“二次创业”。他们多半在自己面前摊开一张不甚讲究的残布废纸,上面写了高深的“算命”二字;然后眼睛微闭,摆出诸葛孔明出山前的萌态,羡煞世人。
在科学已经相当普及发展的今天,还会有人信他们吗?呵呵,谁知道呢。用他们业界的官方解释来说,信则生,不信则无;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很多人并没有时间深究,或者深究了也不会有结果;那他们是在研究哲学问题吗?不,从牧子深了解的情况来看,他们多半是下岗了无所事事,生活又不尽如人意,这才倚老卖老,搞起二次创业。若说老年人是倚老卖老,那年轻的算命师又算怎么回事。这就让人匪夷所思。
大学路上只有一位年轻的算命师,他常年就在那一堆无花不果的植物下出摊;因为打出科学算命的招牌,又在面前总是摆着一台电脑,所以生意终归惨淡。因为人大抵不傻,科学与算命本身就像是科学与迷信那样,是对立面,你整一个科学算命,可不就是一个尴尬的结合吗!后来他就改成免费科学算命,因此生意又好起来;但因为都免费了,那还能叫生意吗?这也是一个需要专家研究的课题,我们就不再此浪费子墨,苛求深究了。
牧子深同那位年轻的算命师相熟,也完全因为“免费”二字。你想没有万贯家产的人,谁敢贸然前去算命,闹不好就因为拮据而得罪了某路大仙也不尽然。因为他免费,牧子深才得以有幸接触到算命这个神秘的职业。
但几次接触后,牧子深才发觉这个年轻人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个自由撰稿人,面前常摆着的那台电脑,也不是用来进行科学算命的。古有蒲松龄路边设茶摊收集故事,那时候物价低,也没有细致的版权意识,一碗茶就能换一个故事;但现在物价多高,人们多聪明,你想白听人家给你讲故事说人生,人家就算有这个心思,也没那个时间。于是他就以算命为幌子,赚取人家的故事,成为自己的创作素材。据他所说,算命无非就是巧嘴簧舌,言浅而意深且不尽然,说些好听的,多半不会有错……牧子深着了他的道,就时常坐在他旁边,看他一本正经的为人算命;然后熟练的提取素材……日子没过多久,他竟真的写出一部小说;牧子深他哦偶看了几眼,觉得惊喜又神奇!因此愿意与他亲近,但他对牧子深却总是不甚热情,大概因为牧子深没什么故事吧。
而今春末夏初的这个早上,牧子深车子骑行到大学路,就慢了下来;他深刻的觉得,能够躲开那光亮的太阳,是一件积攒了阴德的幸事。当走到那位年轻的算命师经常摆摊的地方,他被眼前的景象恍然一惊,潜意识帮他完成一段一米多长的急刹。他看到一面墙,在几块阳光的触碰下仿佛鲜活的绿胚胎一般的水汪汪的绿墙!他目光四下巡视,没错,这就是在大学路上,再熟悉不过的一段往常!那年轻的算命师不过搬去了一旁,躲过那面墙,不过三米的一旁。牧子深惊讶着跳下自行车,走向那面墙,眼神迷离又梦幻,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海螺姑娘一般。
这着实令人感到惊奇,竟然是一段真实存在的古墙;古墙长满了苔藓,已无从考证有多少年。就仿佛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隐藏在人们的日常,当被公诸于世的那一天,让人猝不及防,觉得亲切又惶慌。牧子深走上前去,用手触摸到那青绿的苔藓,湿湿的,带着阴冷的气息;它毕竟是一种菌类,让人心里旁生出恓徨,不敢多与它亲近。
牧子深抬头,不远处有几位穿了鲜艳的清洁工制服的工人正在清除那常年生的藤蔓植物。在他们的手下,长满苔藓的古墙正变得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