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殿阁一派金碧辉煌,红漆木柱上是金龙银云纹,随处可见的珍贵摆饰,连地毯的花卉图案亦有金丝掺入。宴席更是奢华气派,桌上摆满珍馐佳肴,金碗银筷,羊脂白玉壶,翡翠透光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直到如今,秋西槿才意识到岐朷教多么穷。低首琢磨着,劫劫国库。再不济,顺带点碗筷回去,也能换来半月口粮。
宴席所请来人不多,北边设三个尊位,东西各置十条长桌。石重贵落座的高台也仅三步台阶,与台下的官员的距离不算太远。至少大声说话的时候,能保证门口的小厮听见。
姜玄斐坐于台下东边第一个长桌后,秋西槿立于身后,尽量表现成低头哈腰的奴仆。
秋西槿虽是扮成个小奴的模样,终究不是颗小奴的心,对周围的人都留着心眼,时不时地小声问这问那。趁着给主子倒酒的间隙,偷塞了块糕点,亦压低音量询问着:“坐在石重贵左边的女子倒是挺漂亮!?是后是妃?”
姜玄斐举杯于唇角,“她颇得皇帝宠幸,是皇后冯氏!”
“右边的那个人是谁,能与皇帝坐得那么近,地位可不一般吧?”秋西槿塞了个丸子进嘴,因着身手颇快,自信没人能留意自己的无拘无束。
姜玄斐一边举杯与对桌的官员遥遥相干,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刘知远!”
秋西槿偷食的手顿住,站直身仔细瞧了瞧:“哦,他就是刘知远?算个英雄,也不知能和他喝上一杯否?”
“这有何难?”姜玄斐靠着大椅,保持着得当的笑容,“不过,除了我,以后你不能和其他男人喝太多酒!”
秋西槿俯身倒酒,晃眼观察四周。隔着中间的歌舞,发现另一边的一个男子正紧盯着自己看。心下慌了慌,难道是偷食被发现?定睛深思,才觉察到那人是郭信!果然是几年未见,看起来沉稳了许多。立时把头低得更深,假装不认识。
石重贵的酒量很差,而也有不得不喝的苦衷,明知自己酒量差也只能来者不拒。首先是武官敬酒,那自然不能推脱,否则谁替自己打江山?接着是宰相太傅,这些大文官也不容小觑,否则时不时说出一大堆理论吵死耳朵。
虽说是臣子干净,皇帝随意。就这样的情况下,石重贵喝了几杯便已眩晕,只怪宫里的酒都没掺水,纯度太浓。
石重贵借口处理国事,携着宠爱的冯后退席。一时宴上少了君臣之礼,众臣自在随意了许多。传杯换盏,喊码猜拳,好不快意。本来嘛,好不容易混次皇家的宴席,公款吃喝,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岂能不尽兴而归?
刘知远下了高台,径直走向姜玄斐,盈盈笑道:“阿斐,别来无恙!”
姜玄斐已站起身,先是敬酒三杯,方才恭敬地与其寒暄。
“给你放假修养了许久,想念你得紧啊!”刘知远拍了拍他的肩,“你这一去,先锋军少了个领头羊操练,懒惰了不少。”
姜玄斐笑着回谈了几句,挂念着身后人的愿望,便把话题挪开,将秋西槿扯上前几步,笑道:“这是我的家丁,说一直仰慕刘伯伯,想同您喝上一杯。”
“哈哈,小丫头!”刘知远笑看着秋西槿,拿起桌上白玉酒坛便灌了下去,随意抹了抹嘴,“你仰慕我不如仰慕你家主子,若不是每次他带队冲在最前面,打破关口,如何能胜?我们是九死一生,尚且有一生的机率!阿斐是….算了,不说那些!”眼光又打量着姜玄斐,“身上的伤好了么?”
“好了,若是契丹再来犯,随时可以出战。”姜玄斐浅笑,亦提起一坛酒,灌了下去。
秋西槿愣了愣,一愣,明明做的男装打扮,怎地一下便叫他瞧出来。二楞,想不到阿斐是在自己曾最佩服的先锋军中,这些他从未细说过!不过此时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对着刘知远笑了笑,自是拿起坛酒,一饮而尽。
正说笑时,又来了一个大官模样的人:“今日你们不醉可不能归啊!”
姜玄斐举杯,笑着谦虚:“我们这可没人喝得过杜大人!”
秋西槿看向那个杜大人,隐隐觉得不像善辈。虽是来喝酒,却老是搓别人喝,自己只小小泯一口,可见人不大气。说话的语气不时嚣张,注视人的眼光微微斜视像是目中无人。
杯觥交错中,姜玄斐又与其他官员交谈甚欢。不过,虽都笑得欢,但大多只留于表面的客套。秋西槿在旁跟着,端杯倒酒,举手投足尽显一个本分的奴仆。路过郭信身旁时,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来回晃了一圈,总算面面俱到,亦有不甚酒力的官员陆续离席。
回到长桌旁,姜玄斐拉着秋西槿坐下。人愈来愈少,已无太多约束,他给她嘴里塞了块糕点,“累不累,咱们也回去了?”
“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一定很苦吧!”秋西槿无心答他的话,再按耐不住地追问,“我不愿多问,只怕勾起你的一些伤心事,但你真不准备和我好好说说么?”
姜玄斐转着空酒杯,黯然道:“你父亲去世、你最难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身边。我守卫了脚下的土地,却没有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