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将绚烂收进黄昏,一切景致都会随着光影的转换变得低沉静默。
宣德门若无百官的朝贺就没有它本该属于一个帝国气象的威严,楚南双手放在袖中一如以往地望着那通向大殿的洁白、高耸的台阶。有多少人能一步步踏着这台阶迈上权力的顶峰,就有多少人从上面被后来者狠狠拽下来,摔在地上,显然后者更多。
小的时候,父亲跟他讲过这上面的台阶,据说是九白九十九层半。之所以不是一千,是因为天子只是人皇,只有九天之上的天帝才能享受一千层的殊荣,怕僭越折了王朝的气数。
他羡慕高高在上的天子威仪,也一直很想数一数是不是真的有九百九十层半那么浩渺繁多,可是一直没有时间,他就自己想了一个好玩的办法,每次数一点,每次数一点……
今天出了六部,他刚好又想起这个有趣的事情,算起来,已经数了有四百多了。
“没有九百九十九层半,甚至连七百层都没有,我早就数过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楚南一惊,回头一身笔挺的官服的公孙羊正带着鄙夷的笑意,望着他们眼前的那层层阶梯。
“我相信你。”楚南道,“但它还是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九五至尊。”
“真遗憾,你做了第二种选择。”公孙羊语气平和道。
“言之尚早,公孙大人,但非常抱歉你对我所做的选择,感到如此害怕。”楚南道。
“阻碍你,从来不是我的首要目标。”公孙羊并不为然道,“去碧游山请卫错出山,整肃朝野,削弱我们几大世家在朝势力,这个事情你完成得很好。如果在你没见过那封密信前,你这么做我无话可说,可如今你还是这么做了,老夫我打心眼里佩服你。可是,你的忠心为你换来了荣誉还是信任呢?老实说,在我听到圣上让你戍边的消息时,我的确感受到了一丝愉悦。你与我们不同,到底是沾着皇亲国戚的光,有公主这个挡箭牌,圣上到底不敢把你如何。想来楚将军那日你为了把公主接回来,一定说了不少动情的话吧。女人嘛,肯下功夫哄,总是能回头的。虽然你是我们一次失败的尝试,但幸运的是,任人宰割从来不是我们的风格。楚大人也应当知晓,戍边路途遥远,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啊。”
“我做了对朝廷有益的事情。”楚南目光坚定道。
“朝廷?什么是朝廷?是你眼前这九百九十层半的阶梯,还是谢家坐了几百年都不肯让的那把龙椅,还是那个我们高呼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万岁呼声,却心知肚明得,永远不敢公诸于世的谎言?”公孙羊阴森嘲笑道。
“可是一旦抛开谎言,整个帝国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天子又要拿什么去震慑愚昧的百姓,让天下万民臣服?”楚南皱眉,语气忧患道,“帝国的金字塔一旦倾塌,等待我们的只有毁灭所有的乱世。”
“有人乱世,就有人救世,乱世出英雄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公孙羊仰起头道,目光里满是一个历经风雨的三朝老臣的勘破与锐利,“乱世不是毁灭,乱世是阶梯,很多人尝试攀爬却失败了,就大隐于市不再攀爬!有的人生来就站在了顶端不需要攀爬,却固步自封地被人扯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有的人好不容易得到攀爬的机会,却沦陷爱情的欲念或坚守忠诚的信仰,而将机会拱手相让!君权神授也好,九五之尊也罢,一切都是谎言,只有权力是真实的,继续攀爬才是真理!”
“公孙夫人即将临盆了,若得男,你们的势力便固若金汤。”楚南话头一转道。
“言之尚早,老夫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劝皇上突发奇想,把卫错弄进来搅局的。”公孙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楚南,似乎认定了这个人就是他。
“别看我,我只是执行者,若真聪明至此也不会落得被人一脚踹去戍边的下场。”楚南否认道。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的目标显然是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老夫很想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又会是什么。”公孙羊道,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是离开前不忘拍着楚南肩膀,似是有意无意地轻描淡写道:“还是那句老话,枕着皇上的人睡,将军夜里可要小心。再者,这一趟戍边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就算回来了,整个朝野兴许都变天了,那时还有将军说话的份么?”
说完公孙羊用心险恶地笑了,楚南迎着风,目光笃定道:“楚南枕边只有爱妻,没有什么皇上的人。”
“好,很好,老夫等将军戍边回来后见分晓。”公孙羊笑完,大步朝天地走了。
只剩低垂的夜幕,和耳边肆虐的风,楚南立在原地对着眼前的阶梯发了一会呆,才转身离去。
夜色深深,宫禁内的夜色比之寻常人家是大了几十倍的漆黑、空旷、与孤寂。
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数着寸寸年华慢慢老去,有人在这样的夜色尽情绽放自己妖饶的魅力以获得圣眷的短暂逗留,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算计着别人的卿卿性命为自己的荣宠之路做垫脚石,而更多人的则在这孤寂的夜色中缅怀流年不经意地溜走,转眼又是一年华发生。
在重重叠叠地几乎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