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柔凄厉地叫了一声:“珏哥哥,你这是做什么?若不是这个怪物,你我早已顺利拜堂成亲,又岂会遭遇今日这番波折!你还要护着她!?”
太阴嘴唇动了动,目光有一瞬的痴迷,像是透过挡在自己眼前并不算伟岸的身体想到了别的什么,也只是一瞬,太阴很快回神,又是那副不喜不悲的神情:“你让开。”
“我说过会好好对你,不管你是谁。”洞房里他是这般承诺过的,不管她是谁,傅柔还是太阴。理智上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天妖,哪里需要他来护,可动作快过神智,当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挡在她的身前了,快的像是本能。
“你......还记得我?”平淡的声线下压抑着一丝颤抖。
“朱珏!你就要当着你新婚妻子的面和一个占了我身体的妖怪眉来眼去吗?”
“柔儿,她并没有害你。”
“分我魂魄,毁我婚礼,还不叫害?”傅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扶着她的丫鬟,拾起插在缝隙里的长剑,一剑捅了过去。
“你干什么?!”张太令大叫一声,“啊——太阴尊!”
变故就在这一瞬,傅柔尖叫一声,身子一软,晕了过去,长剑脱手而出,蓦地一个流转出现在朱珏掌心,这时朱珏正挥手想要拉开太阴......
朱珏颤抖着望着自己的手掌,为何,为何,这柄剑会变成他刺了出去。“我,不关我的事,我,我没有,我没有拿这剑。”
凤凌冷声:“嫁灵术。”谁都看见了,这剑确实是突然出现在朱珏手中的,死物无灵,若不是有人操纵,又岂会自己飞起?
寻常兵刃伤不了太阴,可这剑!怎么就变成了上古神兵!
太阴看也不看胸口的剑,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然后低低一笑:“你果然还是不记得我......”
妖魔是没有知觉的,然而这时,她却觉得的冷。
就像当年第一次感受到的扬州三月的雨,那朦朦的冷意轻湿了衣衫,无忧无虑的少女在漫漫雨幕中恣意奔跑,好心的阿婆招呼道:“小丫头,快来阿婆伞下躲躲雨嘞,淋湿了要生病的嘞。”
少女笑靥如花,轻轻道了个谢,嘻嘻哈哈地跑开。
她享受这种人间烟火的畅快。
符纸的法力对于她这样血统强大的天妖只维持了不到短短一刻,当一切又恢复到以往的模样,那种深深的遗憾和不舍明明白白嵌在双眼里,她问道人,怎么样才能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那道人轻笑了下说:“七情六欲,爱恨二字最是难解,人活一世,也最是困于此间二字,待你何时懂了爱恨,再来找老道也不迟。”
爱恨二字。
那人说:“有的人穷其一生,也不明白这爱恨二字。”
一语成谶。
伤了元神,太阴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双手连着肩胛骨露出宽厚的黑色羽翼,一层层金光漾开,有人忍不住露出垂涎的神色。民间也有传说魔鸟罗刹墟墓间,积尸气所化,形如灰鹤,羽若金甲,溢彩流光,传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在贪婪面前,恐惧算得了什么。
太阴只有五官还勉强是人类的样子,一脸悲凄,爪间悬挂着一条破旧的红线,挣扎着伸手想要递给朱珏。
朱珏依旧愣愣望着自己的手掌。
像条搁浅了的缺水的鱼,张大了嘴喘息,一垂眼,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泪滴:“阿荔,我叫阿荔——”当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最后一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上古的神兵,区区妖魔道之妖如何受得了它的杀伐戾气。
妖,从不主动告诉人类他们的姓名,因为一旦说了,就相当于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摊了出来,和人类结缘的妖,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当初月下相逢,翩翩公子摇着折扇轻问道:“小生斗胆,敢问姑娘芳名。”
老道士说:“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她没听懂,只奇怪老道士为何叹息一声低过一声。
她是妖魔道的太阴尊,他是人间摇着折扇多情的纨绔公子,一眼千年,她成了痴入了迷。 人世最后一场浮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死死握住那柄怪模怪样的剑,秀气俊雅的五官刻意扭曲成狰狞的模样,仗剑挡在她的身前,一字一顿,对那露着凶光的睚眦决绝地说:“要想伤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是龙子,上古的妖兽,他只是个凡人呐。她又怎么舍得为了救她失了性命,幻化出原型,拼尽毕生的修为给了睚眦重重一击,醒来后,却已经回到了妖魔道,右翅金羽尽失。
魔尊眼带悲悯,低笑了声:“痴儿。”
姗姗来迟的朝阳终于刺破黑暗,晨光普照大地。
和煦温暖的阳光下,上古的天妖再也维持不住元神,身影越来越淡,她最后眷念地看了一眼,眼角划过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妖,原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