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老板娘所说的竹坞,铺天盖地的竹丛,迎风摇曳,雅致天然。竹林中一片宁静,偶有虫鸣之声清脆空灵,与城内俨然两个世界。
从怀中摸了些碎银递给车夫,客套了几句他便回去了。我与杨戬并肩而行,竹丛中有一条青石小道蜿蜒而修,再往前便看见了几间竹舍错落而建,中间是一座竹楼,颇为雅致大气。
院中错落无一不是竹制,推开门,桌椅床榻,杯盘碗箸也全都是青竹制成,透着一股清浅竹香。
里间与外间用一条竹帘隔开,内室的小案上摆着一具瑶琴,旁边一管竹箫。
里外打量一圈,不由得拍拍手感叹:“老板娘倒是品味不俗,这竹坞好地方。”
杨戬看上去不甚高兴,冷哼了声:“欢喜的不知正事了么。”
我忙赔笑道:“真君莫生气,我在那刘彦昌的肩头施了法术,待那梼杌一现身我便能察觉她在何处,你放心,三圣母之事我总是放在心上的。”
杨戬道:“那老板娘的心事你也是放在心上的。”
我啊了一声:“老板娘什么心事?”
杨戬不答,挑开帘子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一怔,那老板娘为人爽朗开放,她能有什么心事?即便有,与我什么相干,用得着又冷讽我。
他们杨家的人可真是难伺候。
我将这几间竹舍都一一溜达完,摸清了大致都做什么用处,回到竹楼发现他还没回来,便挑了个竹灯笼出去找,发现他正坐在竹丛后一座巨大的莲塘边儿发呆。
我吹了灯,靠在他旁边坐了。
想了想,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戬脾气比那天河的水还要深沉,别哪句话又讨他不高兴,打我也打不过他,说我倒是能说的过他,但架不住他恼羞成怒动手,斟酌半天还是静静往他三丈远的地方挪了挪。
杨戬道:“你有亲人么?”
我怔了怔:“没有的罢,不记得了。”
他没有回头,静静的看着眼前莲叶轻摇,弯腰递进水里后又折回来。半晌又道:“从前玉帝的妹妹,掌管欲界的女神瑶姬,为了捉拿吞了宝物逃脱下界的三首蛟下凡,被他抓碎了心,凡人杨天佑把自己的心给了她一半,女神瑶姬不愿再回天庭,于是偷偷与凡人生了三个孩子,杨蛟、杨戬和杨婵。”
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最触碰不得的伤口,怎的今日却自己拿出来讲?不由得心口紧缩,紧张的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玉帝派大金乌下凡去捉瑶姬回天,并杀了杨家满门,亏得七女来报信,可仍旧是来不及了。杨天佑与杨蛟被杀,瑶姬被抓回天庭,杨戬与杨婵幸得天蓬元帅所救,逃过一劫。”
我往他挪了挪,伸手轻拍他后背:“都过去了。”
他仍是看着前方,眼神虚无空洞:“劈开桃山的杨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谁知他竟只能眼睁睁的母亲被十个金乌……活活晒的化作了一滩水,然后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母亲的死究竟是玉帝的错,还是我。如果我不执意劈开桃山,她也许就不会死。如果不是我执意为了救出母亲去学法术,三妹就不会成了如今的三圣母,她本可以有个好夫婿,快乐幸福的过一生,而不是动了凡心便要被打下凡尘。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们……”
我忍不住伸手一扯,手掌按住他后脑,然后深深的压进怀中:“杨戬你听我说,这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如果说有错,那是天规的错。你是一个好孩子,好哥哥,更是三界的好神仙,你不可以这样说自己。”
我感觉到他在颤抖,胸前的衣襟有些濡湿,不由得将他搂得更紧了。我没见过这样的清源妙道真君,我想三界之中应该也无人见过。
这样的他不仅没有辱没战神之名,反而让人觉得这样的杨戬更加真实,有血有肉。比那个高高在上,孤傲绝尘的二郎真君,更令人欢喜。
我空出一只手化出一个风铃来:“我曾听三圣母说,瑶姬女神曾做过风铃,只是后来崩碎了。不要紧,我们重新做一个,好不好?你知道,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他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一个仙诀将我刚刚化出的风铃击得粉碎:“我不要风铃,更不要你陪。”
我怔住,讷讷的道:“呃……哦,不要紧。不要便不要了了罢,你莫生气。”
杨戬起身往回走,我呆坐着仍旧起不了身,纵是荷塘清香,夜风潮热,仍是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心里冷飕飕的。
不免担忧,他今晚被我撞见这一通脆弱掉泪,明日起来不会杀我灭口罢。
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的隐在了黑夜中,看不到了。
我叹气躺回草地上,看着漫天星芒。其实我也是有故事要讲给他听的,我虽对前尘无甚记忆了,也不晓得我是怎样成的仙,但在历劫时,也是有过无比惨痛的过往的。
我在人间俗名韩砚,是大将军韩训的孙子,家中祖父、叔父皆在朝为官,父亲是皇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