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被拉了壮丁以后,就如泥牛掉进了海里,再也没有消息。
老周一家人心急如焚。周老汉成天抽着闷烟;周家老娘子天□□外跑,她逢人便问:“你晓得我的周放在哪里不?”汪子玉呢,更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有周宏元似乎并不在乎,他还不到四岁。但有时,他也象突然想起来似的,拉着子玉问:“我额爹呢?”
老周家在黄沙坝里也算是中等人家。三合头的房子高廊气派,青石铺地,干净整洁,大树遮阳竹笼掩屋,清幽而舒适。老周家境不错人缘也好,不仅与左邻右舍三山五坝的人亲善和睦,就是与陈家营的袍哥舵把子也说得上话。
为儿子周放的事,他三番五次地去拜访,想从陈家营的大爷们那里得到一星半点关于他儿子的消息。可没有想到的是,那几大爷都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晓得,硬是不晓得,但凡有一点消息都不会相瞒的。无奈之下,他也不再到处去打听。只是流着眼泪哀叹自己无能,哀叹他儿晦气,哀叹他一家人命苦。
老周家对他孙子周宏元更加地疼爱了。虽然过去也很疼爱,但那时那地的心境不同。现在呢?一看到宏元,心中那种悲切凄婉之情油然而生,其中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庆幸感。
那时的老周,时时想象着他儿子周放和媳妇子玉过不了几年就会跟他生出一大堆的孙儿孙女,他三代单传的历史就将结束,他老周这根老树很快就会枝繁叶茂欣欣向荣了。一回到家里孙儿孙女们一窝蜂似的围拢来,一片声的叫“爷爷”,一片声地围着他要抱,要东西吃。他便从“上码子(搭裢)”里拿出东西来,一人一颗,孙子孙女们吃着东西高兴地玩去。
而今,这个愿望看来是实不现了。不过幸好,幸好有个宏元。他私下里悄悄想,即便周放有个三长两短,还有宏元,周家的血脉香火都能千秋万代传下去。想到这些,他心里好受了很多。孙儿周宏元在他心里的位置越来越突出,有点轻不得重不得了。
宏元可不能有半点闪失!他坚定地想。
汪子玉心里想的可不大一样。她特别着急,特别空虚。自从得知周放被抓了壮丁之后,她觉得天跨了,太阳和月亮也没了。这么多天来,孤独,害怕笼罩着她,使她难以入睡,做事恍忽。她还这么年轻,虽然有个儿子朝夕陪伴,但儿子是儿子,男人是男人,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哥哥子林枉死,嫂子林秀青的凄婉与悲切,让她想到自己的未来。以后的日子咋过?她就象黑暗的大海上的一只小船,风雨飘摇,找不到方向。
幸而,她的儿子宏元往她面前一站,也就有了一些安慰。
她趁赶场的时候,去乡政府找高丙清——高丙清已经当上了陈家营团防大队长——想请他帮忙打听周放的消息。她想,他能认得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高丙清了,他消息总会比她多。要是能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周放的消息,她也就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一抓一抹瞎,啥子都不晓得了。
高丙清相当热情地请她到房间里坐下来,端茶倒水,一口应承。说他一直都在打听,就是还没有消息。现在外面乱得很,到处都在打仗,但是,只要是去当兵了,总会打听到消息的,叫她不要太着急。
安慰了一阵之后,高丙清借着加水的机会抓着汪子玉的手。汪子玉使劲抽了出来,生气地盯着高丙清:“你……”
高丙清盯着子玉,吞了吞口水,一把抓着她,变着声调说,他早就喜欢她了,他们多次到她家去提亲,他要娶她做老婆,可是她额爹不同意。这么多年来,他天天都在想她,做梦都在娶她。要是她同意的话他马上就办,保证今后让她吃香的喝辣的。
子玉挣脱出来,狠狠地说,你说啥子哦,我是有婆家的人,我有家有男人有儿子。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你有男人?实话跟你说,”高丙清变了脸,一脸奸笑着说,“周放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连我都不晓得。当兵打仗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你要等他回来?除非下辈子!”
子玉说:“下辈子我也要等他!我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啥子都嫑想!”
高丙清说:“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够得到,你信不信?”子玉一看情况不对站起身来就要走,高丙清伸出手来抱起她就转到后面去了。无论汪子玉咋个叫咋个打,都无济于事。
唉,汪子玉咋个想得到,掉进狼窝的小鸡是逃不出来的?高丙清十分满足地坐在床边上看着汪子玉,那神情比抽足了大烟满足多了。
子玉哭了。她后悔,她不该来找啥子高丙清。她明明晓得高丙清是害死她大哥的凶手,明明晓得他根本不是好人,却要来请他帮忙打听消息。“我咋这样糊涂?脑壳昏到啥程度了要去请他帮忙?这不是自投罗网么?”她悔恨极了。
她昏昏沉沉地离开团防队,离开乡政府,离开陈家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她深切地感到无奈与无助。这个时候,有谁能帮她呢?
她想去找嫂嫂林秀青,把她一肚子的委屈说出来。可是说啥子?说我去请高丙清帮忙?说高丙清不是人?说……不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