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楚出宫的时候已经临近子时了,月色如水,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却半点睡意也没有,笑意蔓延上嘴角,修长的手抵在胸口,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炽热的跳动着,这就是鸳鸯蛊的妙处,鸳鸯蛊除了能让他感受到季小九另有所爱时而产生的蚀骨感,也能感受到季小九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的温暖,这种感觉从心脏处蔓延至四肢,让人倍感舒畅。
府里的下人都睡了,除了值夜的梁伯还醒着,为他留了门。
早春乍暖尤寒,耿楚的手早已经被冻得冰凉,加上这两日鸳鸯蛊发作,好像真的有些风寒了。
耿楚回到房间,自己掌了明烛,将手在地龙上细细的烘烤,总算有了温度。梁伯从门外进来,端了碗热乎的茶递给耿楚,耿楚揭开茶盖,却发现是自己最不喜欢的红糖茶,他不喜甜食,就缓缓的将茶盅放在了一旁,看着正替他整床的梁伯道:“木妍睡了?”
梁伯点点头:“都睡下了。”
木妍前世是他的通房,他若迎娶王妃,木妍也会是个侧王妃,可后来他进宫伴驾,反而耽误了她,所以这一世,他也算照顾木妍。
耿楚慢慢的移动到了桌案边,翻动着奏折,桌案下贴着桌面藏着他的瀚月剑,“本王不爱甜食,往常得了风寒,木妍都是直接送姜水来……”
耿楚小心翼翼的看着替他整理床铺的梁伯,虽然这么些年他一直觉得梁伯不太对劲,但因为一直都是木妍负责他的饮食起居,他也一心扑在季小九身上,所以这些年,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不喜甜,前一世从小带他到大的梁伯是知道的。
所以当他将茶盖揭开发现是红糖茶的时候,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梁伯。
梁伯手中的动作一顿,也不转过身来,只是淡淡道:“晚上吃姜,如饮砒/霜。王爷若是不喜欢红糖茶,老朽端走就是。”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癖好,就像季小九不喜欢香菜却还需要香菜借味一样,他也不喜欢甜食,而经常管理他饮食起居的人会知道。
梁伯说完就走向桌案,端起那盏红糖茶要离开,一个转身的瞬间,耿楚抽出瀚月剑挑开茶盏,剑锋劈开烛台上的白烛,白烛落地,火光熄灭,一切的动作都落在了黑暗里。
只见年迈的梁伯巧妙的避开了他的剑锋,向后滑去,却被耿楚的剑尖抵在了门上。
耿楚的剑尖抵在梁伯的脖颈间,语气冷硬,阴恻恻道:“你是谁?”
被戳穿了的“梁伯”诡异一笑,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是道:“真是功亏一篑呢!”
耿楚眼里杀意渐起,剑尖又近了一寸:“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是梁伯的样子?”说着耿楚顿了顿:“梁伯在哪里?!”
梁伯挑开他的剑尖:“摄政王不要不识好人心,老朽是不忍心看生姜加剧蛊毒的痛楚,才没让木妍丫头端姜茶给你。”
“你知道我身中鸳鸯蛊?”耿楚眼神微眯,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他身中鸳鸯蛊,他重生而来,不应该有知情人才对。
梁伯看他神情疑惑,便说道:“你身中鸳鸯蛊,鸳鸯蛊重情,老妇只不过想看看,你究竟能否赢回你所爱的人。”
“你是……蛊娘?!”沉默了许久以后,耿楚终于半信半疑的道出面前之人的名字。
“正是老妇。”面前的梁伯虽然一身年老的男装,可是声音却变成了老妇之声,在漆黑森然的夜里显得诡异无比:“老妇以为,这重生,不过是再重走当年的路,如今不曾想多了个颜南卿,怎么?摄政王大人可有什么对策了?”
蛊娘正是当初耿楚找的施蛊人,前一世季小九服毒而死后,他悲痛不已,遍寻天地间死而复生之法,最后终于得知巫山苗族的巫术可以令死人复生,他带着季小九的身体,不远万里的去巫山寻找苗族之人,在冰棺里躺着的季小九就像睡着了一样,他拖着巨大的冰棺跋山涉水的寻到了蛊娘,他苦苦哀求,蛊娘告诉他,她没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术,但她可以令耿楚重生,只要他肯饮下鸳鸯蛊。
鸳鸯蛊可以令人重生,但他下一世一定要找到爱他的季小九,倘若这一世的季小九爱上了别人,他就只有被鸳鸯蛊吞噬的命。鸳鸯蛊是邪蛊,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有的人服下鸳鸯蛊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有人死无全尸。而且在这整个过程中,倘若季小九稍有变心的趋势,他就会被体内的蛊虫不断啃咬,承受着千噬万咬的痛苦,而若季小九与他人合欢,他就会永无葬身之地。
耿楚当然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在下愿以身为质,在此立誓,交予鸳鸯蛊,如若来生未与季画音永结同心,画音大婚之日,便是吾殒命之时,为尝今生画音之苦,感画音之痛,愿受鸳鸯蛊千噬万咬,永无反悔。”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鸳鸯蛊给他的诅咒,但只要季小九能复活,区区蛊毒又怕什么呢?他唯一怕的就是没有季小九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比蛊虫千噬万咬更为痛苦,好像被人扼住了脖颈而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