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说完,这幅画面便在宫无后前如烟般散开,重聚后又是新的地方。
古陵逝烟坐在桌边,看着对面年幼的他吃饭。他站在幻象之外凝视着古陵逝烟,眸光忽闪,儿时只觉得他森冷可怕,却不成想,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自己时竟浮动着一丝缱绻。
或许古陵逝烟这罕见的一面只有他能看到。
这个念头一出,宫无后又觉得可笑。他只不过是古陵逝烟的一把利剑,哪有人会对剑流露感情?
其他的便是一些琐碎的回忆,三岁时,古陵逝烟将他放在膝上,教他写字,他抓着古陵逝烟鬓角的编辫玩个不停,一旁的侍从惊讶地看着他们,大宗师何时有了这等好脾性?
宫无后玩了一会儿,又将头倚着古陵逝烟肩膀,身子抻平,将他当作一个舒服的躺椅靠着。古陵逝烟这才微微皱了眉,提着身上红团子的衣领扔下了地,板着脸道:“如果这四个字你学不会,今天就不必吃饭了。”
看着案台纸上笔触遒劲的古陵逝烟四个字,幻象外的宫无后唇边勾起一抹恍惚的笑。
四岁时,古陵逝烟送了他一只蝴蝶瓶,时不时便派人捉水晶蝶送于他。心情好的时候轻抚他的发顶,他不听话时,捏着他的脸以示惩戒。
宫无后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这对师徒,冷如寒冰的心似裂开一条缝,细细的疼。他咬住下唇,仿佛这样就能使内心平静一些。
这些事,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像被谁抹去了。
他又往下走了一层,却见那天晚上,软红十丈外,古陵逝烟长发未梳,行色匆匆,跟着他的西宫吊影道:“师尊,真的要将师弟关入无情楼吗?可师尊不是说过,他对破劫至关重要吗?”
“你说的没错,但对为师而言,他还有别的意义。”
西宫吊影不解地看向古陵逝烟,见他面上有了决意,不敢多劝,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
随后,古陵逝烟便将他从软红十丈抱出,月色如水,古陵逝烟抱着他掠过烟都群峰,四周一片黑黢黢,他怕得伏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古陵逝烟用元生造化球打开了无情楼的大门,将他放在门前,一手抚上他的发顶,催动内力,淡蓝色的光从他掌心升起。
他口中念诵着什么,宫无后看着他的口型大惊失色,古陵逝烟正在消除他的一部分记忆!随后他将他关入无情楼,对他的呼救声充耳不闻,却停留在无情楼边,看着那轮满月若有所思。
不久古陵逝烟便离开了,回到冷窗功名,差人叫来水萤儿,令她离开烟都。水萤儿心知烟都之神的命令无人能违抗,只是默默垂泪,临行前她看向软红十丈的方向,想起宫无后那个率性而为的性子,又有些担忧,一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她轻声道:“公子年幼,请大宗师多担待。”
古陵逝烟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如此留恋,看来牵绊颇深,本来还想放她一条生路,如今却是留不得了。
“你的存在,会带累他,让他停滞不前。”
水萤儿跪伏在地,这成了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看完这一切,宫无后指尖轻颤,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定了定神,又来到第三层,只见墙壁变幻,他看见古陵逝烟端坐冷窗功名,面上还是那副睥睨天下的傲然神情,此时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古陵逝烟臂弯环绕中,一只水银铸造的镜子正闪着奇异的光芒,镜面忽如水纹般荡起一圈圈涟漪,其中赫然出现了年幼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约摸七八岁,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锦缎红衣染上了污泥,他倚着墙角,闭着眼睛打盹,每每要进入睡梦中时,听见门外凄厉的呼号声,又猛然惊醒。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只手拿起面前犯黄的书籍,另一只手握住剑,边看边比划。古陵逝烟静静看着他,面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环着水镜的手略紧了紧,转而抚上了镜面。
待这幅景象散去,他看到十八岁的自己,红衣如血,提着朱剑杀出了无情楼,只见台阶尽头,古陵逝烟长身玉立,他看着他,脸上交织着恨与难言的情愫,得知水萤儿已死,他第一次动了要杀他报仇的念头。
古陵逝烟满意地笑了,宫无后听见他在心里说,尽管恨我,只要你能到达非天非人之极限,勘破此劫。
真相呼之欲出,却往着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方向走去。
宫无后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第二层。塔内四壁陡然幻化,却见烟都山脚下一处村庄黑色弥漫,古陵逝烟站在一群村民中间,那些村民全身皆被黑气缠绕,抓住他淡蓝衣袍一角叠声喊道“大宗师救我”,古陵逝烟平日最是孤高自持,此刻却任由他们抓着,挑起的长眉微微蹙着。
泉眼里的死气已然是封不住了,他亦不可能献祭宫无后。快了……只要无后发挥血泪之眼的极限,元生造化球一到手,烟都就能渡过大劫。
四奇观正依他的计划一个接一个被烟都吞并,拿到潇潇暮雨中的元生造化球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