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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凛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那个孩子蹲在牡丹花圃边上，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小袍子，胖乎乎的手指头正戳着一朵半开的花苞。旁边跟着两个奶嬷嬷和一个提食盒的小太监，阵仗不大，但足够让路过的宫人都退到两侧低下头去。

    萧凛站在甬道的拐角处，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了很久。那个孩子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用手指戳了戳花苞上的露水，露水滚下来落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举到嘴边舔了舔。大概觉得不好吃，皱起小脸，把手指放下来蹭了蹭衣摆。然后他又去戳另一朵花。

    这些场面太过陌生。

    前世他的人生里也有这个孩子。但这个孩子是怎样学会走路的，他不知道。第一声父皇是在什么时候叫的，他也不知道。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怕不怕打雷、生没生过病，他全不知道。

    他站了片刻。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陛下是否要去别处。萧凛没有回答。他把手背到身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花圃边上，低头看着那个团子。

    奶嬷嬷先看见了他，脸色唰地白了，扑通跪下去，声音都在抖：“陛、陛下——”

    小团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又圆又亮，仰着脸望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笨拙地从花圃边上跳下来，小短腿够不着地，差点绊倒，被奶嬷嬷一把扶住才站稳。他站好了，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整个人窝成小小一团，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父皇。”

    声音怯生生的。

    萧凛低着头看他的发旋。那个发旋很小，头发细细软软的，扎揪揪的地方有点歪，大约是奶嬷嬷的手艺不太好。他想弯下腰去把他抱起来，但他做不到。他做了一辈子皇帝，杀过的人比这孩子见过的还多。他的手上没有老茧了，可是他知道它们沾过什么。

    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片刻，才开口。

    “……你方才，在做什么。”

    声音不自觉得低了些。旁边的奶嬷嬷愣了一下，她在东宫伺候了好几年，听过陛下对太子说的所有话。她从来不知道陛下也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

    小团子抬起头，又低下，又抬起，反复了几次才确定父皇是在问自己，小手指了指身后的花圃：“看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看。”

    萧凛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是牡丹，宫里种得最多的一种。开得太艳，花瓣上沾了一层灰，没什么好看的。

    “朕知道一种花，比这个好看。”

    小团子眨了眨眼。

    “什么花？”

    “御书房后面种了几株。叫垂丝海棠。粉色的。”

    萧凛顿了顿。

    “想看吗。”

    小团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奶嬷嬷，奶嬷嬷拼命使眼色，他又转回来，用力点了点头。萧凛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四岁的孩子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步子太小，跟不上他的步伐，几乎是跑着的。

    他放慢了脚步。

    御书房后面确实有几株垂丝海棠，种了好些年了。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一层叠一层，风一吹簌簌地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小团子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花瓣落在他鼻尖上，他打了个喷嚏，又伸手去接另一朵。

    萧凛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海棠，递过去。

    “拿着。”

    小团子伸出两只手，像接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捧住了那朵花。他的手太小了，一朵海棠就把整个手掌盖住了。他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父皇。”

    萧凛看着他笑。

    然后他蹲了下去，膝盖抵在泥地上，视线和四岁的儿子齐平。旁边的太监和奶嬷嬷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见过陛下蹲下来。陛下站了快一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蹲下来过。

    萧凛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小团子手里的花，又看他的眼睛。

    “怀瑾。”

    他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前世那个雪夜里，他抱着那个渐渐冷下去的少年，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喉咙哑了也没有人应。现在是建熹八年春天，御书房后面的海棠开得正好，他的太子还活着，站在他面前。他叫了这个名字，然后等了一会儿，听见那个孩子应了一声。

    “嗯！”

    没有像前世一样动不动下跪，四岁的萧怀瑾还不知道什么叫君臣之礼，只知道父皇叫了他的名字，他应该答应一声。

    萧凛的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的太监偷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他随即又觉得自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