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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这天,天还没亮,养心殿偏殿就点起了烛火。萧怀瑾自己穿好了衣裳。杏黄色的袯襌,袖口用皮带束紧,是司衣库新做的夏装。他把新靴子蹬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跑回榻边把昨晚准备好的《迎夏祝文》塞进袖子里。
这篇祝文他写了好几个晚上,周汝成改了三次,他誊了四遍。最后一遍誊完时,萧凛从正殿过来看了一眼,让他把“敬天”两个字挪到“法祖”前面——天在祖前,这是礼。
“父皇!”萧怀瑾推开正殿的门,发现萧凛已经换好了衣裳,是一身朱红色的祭服。立夏属火,天子服朱,迎夏于南郊。他站在殿门口,朱红色的袍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今日迎夏,朕主祭,你亚献。祝文背熟了吗?”
“背熟了!”萧怀瑾从袖子里掏出祝文,清了清嗓子就要当场来一遍。
萧凛及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殿外转了个身。銮驾已经备好,刘安在銮驾旁边躬着腰。萧怀瑾上了銮驾,一路上都在默念祝文,念到“祝融司夏,万物并秀”时卡了一下,赶紧翻开祝文又看了一遍。
“祝融是火神,司夏就是管夏天。”他把祝文合上,自言自语地解释了一遍,又解释了一遍,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记得更牢。
銮驾出了南华门,往南郊驶去。路两边是刚收了春麦的田垄,麦茬还留在土里,新翻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萧怀瑾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田垄,忽然回头问:“父皇,亲耕的时候种的谷子,秋天能收吗?”
萧凛偏头看了他一眼。亲耕是两个月前的事,这孩子还记着那片祭田。
“能。立秋前后收。司农寺一直在打理。”
“那儿臣秋天也要去收。”
“嗯。”
迎夏礼设在天坛南郊。按大梁礼制,立夏日天子率百官南向迎夏,祀祝融,行三献礼——初献天子亲行,亚献太子行之,终献由礼部尚书行之。只是往年因为太子年幼,亚献均由礼部尚书代行。
满朝文武已经在天坛前列好了班。朱红色的祭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坛中央立着祝融氏的神位,案上摆着新麦、新豆、新瓜三样祭品。司礼监的赞礼官站在坛侧,手里捧着祝版,准备唱礼。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看见銮驾里面有一个小身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子亚献,陛下这是要让太子正式参与国家大典了。
礼乐起。萧凛登坛,朱红祭服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接过司礼监呈上的初献香,跪于祝融神位前,上香、献爵、叩首。赞礼官唱道:“初献礼成——”萧凛退至坛侧,目光落在坛下那个杏黄色的小身影上。
“亚献——太子诣神位前!”
萧怀瑾深吸一口气,迈步登坛。他的步子比平时更稳,每一步都踩在赞礼官的唱礼节拍上。这些周汝成特意给他练过,让他踩着《云门》的鼓点走。走到神位前,他撩起袍角跪下去,从司礼监手中接过亚献香,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插进香炉。上香毕,又接过亚献爵,将爵中米酒缓缓洒在神位前的蒲团上。然后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坛石,叩首三次。每一个动作都和礼部事先递来的仪程一模一样,坛下几个礼部的老臣看见太子行礼的姿势,有人微微点头。
跪拜之后,他该宣读祝文了。他伸手去袖子里掏,摸了个空。袖子里什么都没有——祝文不见了。大概是还在马车里没有带过来。他的后背一瞬间就僵了,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坛下开始有细微的骚动,几个礼部官员面面相觑,赞礼官也愣了一瞬。
萧凛站在坛侧,没有动。他想看看他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
萧怀瑾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为君者临大事,不可慌乱。慌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把手从空袖子里抽出来,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上。祝文是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他都亲手写过好多遍。
他抬起头,看着祝融氏的神位,开口诵道:“祝融司夏,万物并秀。天子率百官,南向迎夏,以祈丰年。”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点紧,念到第二句就稳下来了。“敬天法祖,农为邦本。夏长秋收,惟德是辅。臣萧怀瑾,奉天子命,行亚献礼。愿祝融垂鉴,锡我丰穰。禾黍盈畴,黎民安康。”
祝文不长,一共没几句。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漏,一个字都没有错。念完之后他伏下身去,行了最后一个叩首礼。坛下鸦雀无声,几个刚才还在交换眼神的礼部官员,此刻全都低着头。孙敬堂站在西班之首,笏板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亚献礼成——”赞礼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萧怀瑾站起来,转身走下坛阶。他的腿在微微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父皇身边站定,抬起头,看见父皇正在看他。萧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观看终献礼。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臣子几乎注意不到,但萧怀瑾嘴角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