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在踏上那艘巨轮的时候，从没有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刻。

    泡在冰冷的海水中等待死亡的降临。他是知道救生船不一定会回来的，他把唯一的生还希望留给了浮冰上的罗斯。

    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若无其事地安慰那个女孩了，就好像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不停磕碰的牙齿，他仍然在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没听见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所有他能够感觉到的，就只有刺骨的寒冷。这海水已经带着锋利的寒意穿透了他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仍然会踏上泰坦尼克号。他闭着眼，恍惚地想起那日刚刚登船的喜悦。他太了解自己对于机遇的渴望了。当了多年籍籍无名的画家，就像每一个落魄的艺术家，他一直都在憧憬着属于他的时代。

    尽管那天从未到来。当然，似乎也再没了到来的机会。

    泰坦尼克号，这艘装载了整个世界上一部分最富有的人们的庞然大物，对他来说意味着很多。这当然不仅仅是旅行。他去过很多地方，欧洲的每一个国家都有过他的足迹，但是在这个西方艺术的故乡屡次碰壁后，无奈地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钱是怎样一种不必要却相当重要的物事。

    被一个有钱人赏识，或者说进入那个圈子，这次航行正是他一直以来所需要的机会。至少，当他到了美国，他可以再四处碰碰运气。他很清楚当个街头画家一辈子不会有出名的机会，梵高的结局并非他所憧憬的归宿。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混上高级仓，救下罗斯，与卡尔结怨，尽管很遗憾那个看起来极有修养的年轻人也仅仅只是看起来那样，与罗斯之间产生的情感，一种以他一颗艺术家的心看起来已然可以称之为爱情却更像一次可笑的冲动的情感——他的一生值得回忆的东西，有很多，他猜死神也许不会愿意给他更多的时间了。

    他吃力地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浮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他最后只记得自己这么说，也许他记错了，这句话他说了太多遍才导致的记忆错乱。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他来不及再看罗斯的反应了，他发尖上的最后一滴水也凝结成冰的时候，他终于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也许这个故事该到此结束了。又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又失败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他，听见。

    杰克很快说服自己那是幻觉，他已经死了。

    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死了呢？哈，这开始变成一个哲学问题了。他虽然对此有所研究，但总归他还是个艺术家，并非哲学家。

    “为什么又失败了！”那个声音明显带着懊恼。这明明已经是最可能成功的一个了。

    这次杰克无法再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清了清喉咙，尽管他肯定自己已经死了。

    “您有什么烦恼吗，先生？”杰克小心翼翼地问，也许他听见的是死神的声音也说不定，但死神的失败或许对自己来说是种成功也说不定，杰克有些好笑地想着。

    他明明曾经是那么惜命的一个人，现在却拿自己的生死开起玩笑了。

    “这确实是你的错，但也不能全怪你。”那个声音消失了一会儿，“不，我得说都怪你。”

    “我做错了什么事？”杰克不得不严肃对待死神先生的话了。

    “你每次都能把自己推向悲惨的结局。”死神先生明显带着感叹。

    杰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每次，毕竟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死上很多次，至少从技术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死神先生也没打算给他太多的提问时间。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拯救你自己。”那个声音说，“要记得你的每一天都是从我这里借走的，你必须完成任务来报答我的仁慈。”

    在杰克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抗议之前，他发现自己眼前一黑，死神先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晨光从禁闭的窗帘缝中钻出，尽管看不见大片的阳光，杰克也很清楚地知道现在该是白天了。

    昨晚的一切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沉没的巨轮，冰山，死神先生，但周围不熟悉的环境也明确地告诉他，他不可能还过着原来的生活了。

    跳下床拉开窗帘，杰克被明亮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但此时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贪恋这样的温暖，似乎那冰冷的海水浸在他灵魂里的寒冷都可以被这明媚的阳光驱散。

    他从没有这样迫切的想把这晨光中的一切收进画里以此赞颂这无时无刻不包围着他的温暖的光明。但他一直负担不起昂贵的颜料。炭笔已经是他唯一能够拿出来支撑自己梦想的东西了，他一直相信会有人即使是通过素描也看得出他的才能，但事实证明那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新的生活。这个词让他万分激动，但随即他意识到了死神先生最后的话。这确实是新的生命，但每一天，都必须被偿还。他总不能指望死神先生愿意做个亏本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