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家当,牢里最厚实的就是那床絮了薄薄一层棉花的棉被,双手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生了冻疮。
最难熬的当属时不时抽风的肺子,和受了风的腿。膝关节的刺痛成了家常便饭,这毛病是要跟着一辈子了。
我算好的,有好大夫给看病。这年冬天刚入冬,就有几个得肺结核的,咳了好一阵子,硬是咳死了。这玩意儿还传染,和他们一屋的,几乎都染上了,死亡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而我是个单间,虽说饭食是最次的四等饭,但好歹不必担心屋里有谁得了传染病。
我揉着膝盖,好声好气地回道:“有甜头,谁还想吃苦头啊?”
浅井面上一喜,笑得真心实意了些:“我就说依署长是聪明人,您如果早想通,早吃到甜头了。”
我轻叹口气,说道:“可是,浅井队长,你说我这块心病可咋整?我们满洲国人不只有‘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更多的,是‘春蚕到死丝方尽’‘一生一代一双人’。我心里放不下邹先生,在牢里那许多个日日夜夜,真是日思夜想,费尽思量!”
浅井的笑意收敛起来,换做认真而严肃的神情:“依署长,您对邹先生的爱让人动容,可是他如今已经结婚,有娇妻在侧,您毕竟是个男人,总不会做出女人的事情吧。”
我摆摆手道:“那些个拈酸吃醋,纵是有,我也不会与一介女流计较。况且,正是我从刘文书处得知,邹先生竟已有了儿子,我还巴巴地凑上去,冷脸贴热屁股做什么?”
浅井面色变得复杂起来,若有所思,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道:“邹先生家的公子,不是您……?”
我摇头道:“我巴不得是我……是我为他留下的,可很遗憾,并不是。否则,我这重刑犯隐姓埋名地回来,怎么会不去邹先生家避风头,转而去给刘文书添麻烦?不知刘文书怎样了,他受我连累,也是无妄之灾……”
我又是要把安喜保住,又是要把刘国卿摘出去,迫不得已,只好将邹绳祖污蔑成一个风-流负心汉了。
浅井道:“您不必担心刘文书,他心地良善,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我们大日本帝国与满洲国亲密友好,皇军也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
我总算松了口气,甭管日本是给我甜枣,还是给刘国卿他那个日本师父的面子,至少他还活着,没有因为容留我这个罪犯而获罪,就好。
浅井忽然又道:“既然如此,您是如何得知自己可以生育的呢?”
我心下一惊,边在心底对邹绳祖连连道歉,边装作难以启齿的模样,道:“这倒是家族秘辛了。不瞒您说,多年前,我曾……我曾有过一个……正是邹先生的。然而,正是护送意大利公使出奉天时的那场刺杀案,我腹中中弹,孩子就……”
这套谎话编完,老子的脸也不由得火辣辣了!
“难怪那时候,您要叫邹先生来。”
我闭上眼睛,只想捂脸。邹绳祖,老子对不起你,我太他妈不要脸了!
浅井道:“那今日,依署长可想通了?”
我点点头,这也是在牢里这些时日想的计策。最关键的,是先从这里出去。兵法上讲兵不厌诈,又有赤壁之战在先,我既已苦了皮肉,便干脆做一次黄盖,假装顺了日本的意图,再伺机而动才好。
为了把戏演得逼真,我又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可否再见邹先生一面……只是想与他道别一声罢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4020xs.com。4020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m.4020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