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还有抗生素,两三天之后,抗生素也没了,全凭自身防护力抵抗病菌。
这日,我早早睡下,待到月上三竿,披衣而起。门外有两名看守,这个时间,正是换班的时间,也就是说,外面会有四个人。
看守开了房门,我钻回被窝里假寐,等门关上,外面几人喝酒吃菜,轻声交谈,分出去了大半的注意。我蹑手蹑脚地开了窗户,这层是二楼,并不高,下面是一人高的灌木丛,草甸柔软,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大的动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跳上窗台,找准了落脚点,一步一步沿着窗顶凸出了一丁点横棱,爬下了楼,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草甸上。
我早计算好了,如今离天亮还有四个钟头,得亏这是施医院,离小河沿的住所不过百米,时间足够。
我跑了起来。风从身侧、指间、发丝里穿梭,长久的病痛令腿脚发软,却无法令脚步停止。直到胸腔烧灼般疼痛,久违的小四合院出现在眼前,手搭在门上,眼眶几乎点了火焰般炽热。
打更的还是那老头,颤颤巍巍提着雪亮的风雨灯瞧,却只照亮了半面脸,端是可怖。我急着进去,因此不与他废话,催他开了门,进门便叫马姨。
马姨只着了中衣,自房里急急跑出来,见到我就要哭,我忙抬手止住,对她道:“马姨,我时间有限,你仔细听我说话,照我说的去办。”
马姨哭道:“我的大少爷诶,您失踪多久了,好不容易回趟家,咋还要往外跑?听马姨的话,回家吧,别瞎跑啦!”
“你有没有在听爷说话!”
我一自称“爷”,她就收敛起哭丧似的嗓子,哽咽道:“您说,您说……”
“你听好了,这几件事务必办妥当,不容有一丝差池!”我锁着眉头,脑袋昏昏沉沉,强打起精神,道,“第一,天一亮,就去四平街找邹老板,限他两日之内,将我太太孩子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不要住大北关了;第二,给他带个话,说我在盛京施医院,两日后,让他接应我,然后立刻动身去东陵;第三,我这儿有一大一小两块玉佩,上面画着龙形,你给我收好了,由你亲自看管,除了我,谁也不要给。它们在,你在,它们不在……咱就都不用在了!”
眼前一黑,扶着桌角才勉强撑住身子。我摸着脑门儿,又道:“接我的时候,让邹绳祖搞点儿盘尼西林带着,但不强求。有就带,没有就不带。”
马姨连声应下,又落了眼泪,上来一摸我后脖子,哭得更厉害了:“真是造孽啊......烧多久了?再这么下去,熟了个屁了!可现在那药,咱都买不起了!”
我得抓紧时间跑回医院,没时间安慰她。但她的怀抱很温暖,推开她往回去的时候,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冰碴、
用尽全身气力,躺回病床上倒头就睡,第二日起得就晚了。大约摸晌午时分,护士拿了药来,看我吃下,说道:“好不容易来了一批药,刚到货,麻生院长就赶忙叫我给送来。这药也吃了,你也该好了,后面还一堆人排队等着呢!”
护士年纪不大,心直口快,我笑了笑,不动声色道:“西药如今这样难搞?”
“可不是,可贵可贵了,有时候啊,有钱还买不着呢!”
心思百转千回,几乎要笑出来。
有罗大公子屹立在背后,日本没缺过药材,尤其是西药,几乎是以日本政府为主要供货群体。郑学仕这孩子虽不安份,却有难得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力——药品大多供给了哈尔滨防疫给水部,剩下零星的存货也不断,却不想竟也有药品稀缺的一天!
无论是冲冠一怒为蓝颜,还是忽然良心发现,总之,在日本前线接连失利的紧要关头忽然釜底抽薪,这罗大公子,也是真忍不下去了。
我简直要仰天长笑,好嘛,日本少一项助力,离败退便多了一份,可谓喜事一件。但我合计,罗大公子心情不会好:孟老板移情别恋,生意效益又连年下降,没准也是满嘴起泡。碰着这么个倒霉催的人物,体味到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滋味儿:老子也不算最惨的嘛!哈哈!
心情一舒坦,火下了去,口腔里的泡消失得无影无踪,烧虽然没退,但精神头好了不老少。
等从浅井的手里逃走,想来这病,就会痊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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